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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母亲 陆见川在归 ...

  •   陆见川在归尘的柜台前站了很久。
      那双婴儿鞋放在证物袋里,袋口封着,鞋底朝上。红线绣的三个字很小,他弯下腰,几乎把脸贴到袋子上。
      “这是我姐姐的字。”他说。
      沈青禾没有出声。
      “她绣东西的时候,最后一针总是往回带一下。”陆见川用手指隔着塑料袋描那个‘云’字,“你看,这里多了一道。她怕线头散。”
      他记得姐姐坐在灯下,用红线在鞋底上绣字。绣一针,往回收一下。他问她给谁做的,她说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上有一层没擦干净的水汽。
      “她在哪儿?”
      “李秀芳家。”沈青禾说,“妇幼保健院后面的宿舍楼。”
      “带我去。”
      * * *
      李秀芳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胶带。
      她看见陆见川,愣了一下。陆见川把工作证递过去,她没有接。
      “你是她什么人?”
      “弟弟。”陆见川说,“陆见云的弟弟。”
      李秀芳的手垂下去。胶带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她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客厅里的纸箱已经封了一半。苏念的相框被放在最上面,脸朝下。李秀芳把相框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又放回去。
      “你想问什么?”
      “我姐姐的孩子。”陆见川说,“在哪儿?”
      李秀芳坐在塑料凳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她比昨天更瘦,护士服的领口空出一圈。
      “我跟你说过了。被一个姓林的女人抱走了。”
      “哪个林家?”
      “我不知道。”李秀芳说,“那天晚上太乱了。停电,水淹到二楼,产妇大出血。我们把她抬到三楼,用发电机照明。她生了一个女儿,自己没撑到天亮。”
      陆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她一直叫一个名字。”李秀芳说,“月如。她叫了一夜。”
      沈青禾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姓林的女人来了。”李秀芳说,“她穿一件蓝雨衣,说是孩子的姨。她抱走孩子的时候,给孩子裹了一张塑料布,里面有一只银锁。”
      “银锁?”陆见川抬起头,“什么样的银锁?”
      “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晚’字。”李秀芳说,“她说,孩子叫晚晚。”
      陆见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很慢地塌下去。
      沈青禾看着他的侧脸。她第一次发现,他和陆见云长得很像。不是五官,是那种安静的样子,像一件被水泡过的木头,表面平了,里面还是重的。
      “你见过那只银锁?”她问。
      “见过。”陆见川说,“在我姐姐脖子上。她从不摘。”
      “那个姓林的女人,你还记得什么?”
      “她左手少了一根手指。”李秀芳说,“无名指。抱孩子的时候,我看见的。”
      沈青禾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林晚戴黑手套。无论夏天冬天,她都戴着手套。她一直以为那是职业习惯。
      “她叫什么?”
      “不知道。”李秀芳说,“她只留了一个地址,说孩子以后有事,可以去找她。地址我弄丢了。”
      “地址在哪儿?”
      “城西,槐树巷。”李秀芳说,“门牌号我记不清了。那一片早拆了。”
      陆见川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把什么东西碰倒。
      “李阿姨。”他说,“苏念的事,我很抱歉。”
      李秀芳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眼角有一圈红。
      “她不是我亲生的。”她说。
      沈青禾转过头。
      “苏念是我抱养的。”李秀芳说,“我不能生。她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她只有我。我说,我就是你妈妈。她信了。后来她长大了,开始找她的亲生父母。我没拦她。我想,人总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她停了一下。
      “她找到一半,翻到那双鞋。她问我,陆见云是谁。我说是一个死人。她不听。她查了两年,查到那个孩子被林家收养了。她跟我说,妈,我要去见见她。我说,你别去。她说,我就看一眼。”
      李秀芳的声音低下去。
      “她没回来。”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救护车又响了一次,这一次很近,像停在楼下。
      “她那天见的,是林晚?”沈青禾问。
      “我不知道。”李秀芳说,“她只跟我说,那个孩子现在过得很好,在城里上班。她很高兴。她说,她不打算认亲,她就想看看。”
      陆见川把婴儿鞋从证物袋里拿出来。他托在掌心,像托着一只刚出生的鸟。
      “这双鞋,是我姐姐给孩子做的。”他说,“她手笨,做了三个月。”
      李秀芳看着那双鞋。“你拿走吧。”
      “你不留一只?”
      “不留。”李秀芳说,“我留了十八年,留出祸来了。”
      陆见川把鞋放回袋子。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李阿姨。”
      “嗯。”
      “苏念的墓在哪儿?”
      李秀芳愣了一下。她看着陆见川,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个地名。
      “青山公墓,西区,十七排。”
      陆见川点点头。“我去看看她。”
      * * *
      从宿舍楼出来,天阴着,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土腥味。
      陆见川把车钥匙握在手里,没有开车门。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妇幼保健院。医院的新楼是白色的,旧楼在后面,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
      “我姐姐死的时候,二十六岁。”他说,“和苏念一样大。”
      沈青禾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节哀”。她知道那种话没有用。
      “林晚左手没有无名指。”她说。
      陆见川转过头。
      “你注意到了?”
      “她戴手套。”沈青禾说,“在归宁,她给我递访客牌的时候,手套的左手无名指是空的。我以为那是手套的褶子。”
      陆见川没有说话。他把车钥匙攥紧,指节发白。
      “我去问她。”
      “我去。”沈青禾说,“你现在去,只会把她吓跑。”
      “她要是真的是我姐姐的孩子——”
      “那她更不应该在归宁知道这件事。”沈青禾说,“周砚把她放在身边,不会只是因为她的业务能力。”
      陆见川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沈青禾。”
      “嗯。”
      “如果她是我姐姐的孩子,那双鞋,你能还给她吗?”
      “能。”沈青禾说,“但得先确认。”
      “怎么确认?”
      “银锁。”沈青禾说,“她脖子上有没有一只银锁,刻着‘晚’字。”
      陆见川把车钥匙收进口袋。“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车里等。”沈青禾说,“这次,我一个人上去。”
      * * *
      归宁旗舰店的大厅里,纪念墙的灯亮着。
      林晚站在前台,正在跟一个客户说话。她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左手仍然戴着黑手套,右手拿着一支笔。
      沈青禾走过去。林晚看见她,笑了一下。
      “沈小姐,周总在楼上。”
      “我不是来找他的。”
      “那你来找谁?”
      “找你。”
      林晚把笔放下。她跟客户说了声“稍等”,走到大厅角落的沙发旁边。
      “什么事?”
      “你认识陆见云吗?”
      林晚的表情没有变。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不认识。”
      “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林晚的左手抬起来,按在高领毛衣的领口。她的动作很快,但沈青禾已经看见了。一根银链子从毛衣领口里滑出来,链子下面,露出一小片银锁的边缘。
      “跟你没关系。”林晚说。
      “那上面是不是刻着一个‘晚’字?”
      林晚看着她。大厅里的香氛很淡,灯光很白,照得她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谁告诉你的?”
      “你母亲。”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母亲在护理院。”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
      “我说的是另一个。”
      林晚的手从领口放下来。她把银锁塞回毛衣里,动作很慢。
      “沈小姐。”她说,“你如果聪明,就别再查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查这件事的人,都没了。”林晚拿起前台的笔,转了一圈,“苏念没了。你母亲没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你认识苏念?”
      林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下午,周总在负三层等你。”她说,“带上那双鞋。”
      “你怎么知道鞋?”
      “因为苏念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林晚说,“她说,她找到了一双鞋。鞋底上有我母亲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两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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