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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婴儿鞋 电梯门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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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合上时,沈青禾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照片还是凉的,边角已经被她捏软了。镜面电梯门里,她的脸和照片上的小女孩叠在一起,像两个不该见面的人。
“想。”她对着空气说。
周砚站在电梯口,没有跟进来。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想就对了。七天,你的照片还没归物。”
“你怎么知道照片在我这儿?”
“你身上有潮气。”他说,“只有认过错物的人,才闻得到。”
电梯门合严了。数字从负三跳到负二,再跳到负一。沈青禾把照片放回口袋,手指在布袋上按了按。
大厅里,林晚站在纪念墙前面,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周总让我给你的。”她说,“开幕式的请柬。十一月七号,城市记忆中心。”
沈青禾没有接。“我不是你们的顾问。”
“所以是请柬,不是工作证。”林晚把信封放在前台的台面上,“周总说,你和第七间房,都会到场。”
沈青禾看了一眼信封。白色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银色的火漆印,图案是一扇门。
她转身走了。
陆见川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开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她才发觉自己身上全是冷的。
“你脸色不对。”陆见川说。
“我妈的声音在盒子里。”
陆见川的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你确定?”
“她叫了我的名字。”沈青禾说,“她说,别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刷停在半空,玻璃上全是细小的水珠。
“我们现在回去。”陆见川说,“我以公证处的名义申请封存那只音乐盒。”
“没用。”沈青禾说,“周砚有我妈签的委托书。他会说,那是遗物。”
“那就报警。”
“报什么?一个音乐盒会说话?”她转过头,“陆见川,你先送我回归尘。照片还有四天。”
陆见川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
* * *
顾阿婆在店里等她。
桌上摆着两只碗,一碗面,一碗汤。面已经坨了,汤上结了一层薄油。顾阿婆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的烟。
“吃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顾阿婆把碗往前推了推,“你今天见的东西,比死人屋里还脏。”
沈青禾坐下来,挑了两筷子面。面是咸的,里面放了猪油和葱花。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母亲也这么做面,起锅前会加一勺猪油。
她把筷子放下。
“第四天了。”顾阿婆说。
“我知道。”
“照片不能留。”顾阿婆把烟点上,“你把它还给自己,不算归物。收物人不能为自己认物,你忘了?”
“那要还给谁?”
“从哪儿拿的,就放回哪儿去。”
“回潮宅已经拆了。”
“地基还在。”顾阿婆吐出一口烟,“归宁把它围起来了,但地还是那块地。你把照片放回七号的地基上,烧掉,或者埋了,都行。只要它离开你。”
“然后呢?”
“然后账会轻一点。”顾阿婆看着她,“轻一点,但不会没有。你丢的东西,回不来。”
沈青禾想起那首摇篮曲。她已经想不起调子,只记得母亲哼歌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鼻音。
“阿婆。”
“嗯。”
“我妈是不是还活着?”
顾阿婆没有回答。她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明天有个活。”她说,“陆见川介绍的。你去不去?”
“什么活?”
“一个老太太,女儿死了。她想在退租前把屋子清空。”顾阿婆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条,“地址在妇幼保健院后面。她姓李,叫李秀芳。”
* * *
第二天上午,沈青禾去了李秀芳家。
房子在妇幼保健院后面的老宿舍楼里,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有一股奶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李秀芳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袖口卷到小臂,头发全白了。
“你是整理师?”
“沈青禾。”
“进来吧。”她侧过身,“东西都烧了,一件不留。我只要我女儿的身份证和手机。”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书”“衣服”“杂物”。卧室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平安符。
“她叫什么?”
“苏念。”李秀芳说,“二十六。车祸,上个月。”
沈青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对不起”。她只是把鞋套套上,戴上手套。
“我可以看看卧室吗?”
“看吧。”李秀芳坐在客厅的塑料凳上,背对着卧室门,“别跟我说她的事。我不想听。”
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只相框,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护士服,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开。床头挂着一只布偶,已经旧了,耳朵上缝过针。书桌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停在九月十七日。
沈青禾从衣柜开始清。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的。最下面一层压着一只纸箱,箱子上写着“旧档案”。她打开,里面是一沓病历复印件、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本婴儿护理手册。
手册下面,是一只小布包。
布包是蓝布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双婴儿鞋。白底,蓝边,鞋面已经发黄,鞋底用红线绣着三个字:
陆见云。
沈青禾的手指停在鞋底上。
她认得这个名字。陆见川说过,他姐姐叫陆见云,十八年前和沈月如一起失踪。
“你找到什么了?”
李秀芳站在门口。她的声音很轻,但沈青禾听得出,她在发抖。
“一双鞋。”沈青禾说。
李秀芳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她伸手要拿,又缩回去。
“这个不能留。”她说。
“鞋底上有名字。”
“我知道。”
“陆见云是谁?”
李秀芳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干,指节很大,像洗了太多年的床单。
“你母亲叫什么?”她忽然问。
“沈月如。”
李秀芳抬起头。她看了沈青禾很久,眼神慢慢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旧的、被翻出来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孩子。”她说。
“哪个孩子?”
李秀芳低下头,看着那双婴儿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算一笔很久的账。
“二〇〇八年,台风那天晚上,我在妇幼保健院值班。”她说,“水淹到二楼。有人送来一个孕妇,快生了。她身上全是泥,手里抓着一只银锁。”
沈青禾的呼吸慢了。
“她叫什么?”
“陆见云。”李秀芳说,“她生了一个女儿。天亮之前,她死了。”
“孩子呢?”
“被一个姓林的女人抱走了。”李秀芳说,“那个女人说,她是孩子的姨。她给了我一双鞋,说等孩子长大了,让她知道她妈妈是谁。”
“你给了吗?”
“没有。”李秀芳说,“我调走了。后来我听说,那家人搬走了。再后来,我有了苏念。我把这事忘了。”
“苏念知道吗?”
“她整理我的旧东西,翻到了这双鞋。”李秀芳说,“她问我,陆见云是谁。我说是一个死人。她不信。她开始查。她查了两年。”
沈青禾看着书桌上的相框。照片里的苏念笑得很开,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查到了什么?”
“她查到那个孩子被林家收养了,取名叫晚晚。”李秀芳说,“她死的那天,就是去见那个孩子。”
沈青禾走到日历前,翻到九月十八日。页角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晚晚,三点,老地方。”
沈青禾的手心出了汗。她想起归宁的林晚。
“她见到了吗?”
“不知道。”李秀芳说,“她没回来。”
窗外有救护车经过,鸣笛声从六楼穿进来,又远下去。李秀芳把婴儿鞋拿起来,放在掌心。鞋子很小,小得像个玩具。
“你拿走吧。”她说,“我留不住了。”
“这是证物。”沈青禾说,“你应该交给警察。”
“警察管不了十八年前的事。”李秀芳把鞋塞进她手里,“你是收物人的女儿,你比我懂。把它还给该还的人。”
婴儿鞋落在沈青禾的手套上。隔着一层乳胶,她仍然觉得凉。
鞋底的红线硌着她的掌心。那三个字很小,针脚很密,像一个人在被水淹没之前,拼命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沈青禾把鞋放进证物袋,封口。
“李阿姨。”
“嗯。”
“苏念查到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叫林晚?”
李秀芳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收拾客厅里的纸箱。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一下,又一下。
沈青禾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手里的证物袋。鞋底的名字朝上,红线在灯下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她想起陆见川说过的话:我姐姐失踪前,留下一个孩子。
现在,那双鞋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