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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停尸间的回声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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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白苓靠在解剖室外面的塑料长椅上打盹。
白大褂搭在腿上当毯子,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放一个教人怎么熬葱油拌面的短视频。博主的声音沙沙的,她没怎么听进去,就是图个响——解剖室这地方太静了,静得你能听见自己血压一点一点往上走。
“白姐,”小方从里面探出头,口罩拉到下巴上,“车到了。”
白苓把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今年二十六,膝盖已经像六十。
尸体是从建国路十八号院推过来的。王桂芬,六十七,独居。所里的意思明摆着:老太太睡过去的,走得安详,尸检走个过场,天亮之前出报告,人家大女儿还等着领人去火化。
白苓洗完手回来,小方已经把白布掀开了。
“白姐,你说这大半夜的,”小方一边给老人剪衣服一边嘟囔,“上礼拜我相亲那男的,凌晨三点给我发微信,问我睡了没。我睡得着吗我,我这不一晚上在这看老太太。”
“你拉黑了吗。”白苓戴上手套。
“拉黑了。他说我这人太冷漠。”
“你本来就挺冷漠。”
小方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手上剪刀没停。
白苓俯下身。王桂芬很瘦,脸颊凹下去,颧骨高耸,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发黄的牙。白苓掰开她的嘴看了看口腔,又按了按她的脖子。
“尸斑压着褪色慢,”白苓说,“角膜浑了。死亡时间差不多六个钟头,可能更长。”
“所里说十一点多发现的。”
“嗯。”
她按流程翻老人的手。翻到右手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手腕内侧有一块瘀青,淡青色,边缘不清晰。不是老人那种一碰就青的斑,是被人攥出来的,指节的形状还隐约在。
“小方。”
“啊?”
“拍个照。右手腕。”
小方凑过来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拿相机拍了。他没多想,白苓也没说什么。她做这行三年,见过的瘀青比这明显的多了去了。一个独居老太太手腕上有块青,可能是自己摔的,可能是搬东西硌的,说明不了什么。
她接着做。
开胸。Y字切口划下去,皮下脂肪薄得可怜——这老太太平时日子过得紧。肋骨一根一根断开,胸骨取出来,胸腔打开。她伸手进去摸肺,摸心脏,一切正常,没有急性心衰的迹象。
她让小方把胃取出来。
胃整个切下来的时候,她拿剪刀剪了个小口。
就在那一瞬间——
她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解剖室里福尔马林混着血腥味的那种味。是花露水。六神的,玻璃瓶装,绿玻璃,她小时候她妈夏天洗完澡必擦的那个味。浓得呛人,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像中药煎糊了,苦苦的,发焦。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完整的一句话。是半个。
“……你不签,我们……”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压着嗓子,尾音在抖。不像在吵架,像在哀求,又像在威胁。后面的话被什么切掉了。
白苓的手猛地一抖。
剪刀当的一声磕在托盘边上,在安静的解剖室里响得吓人。
“白姐?!”小方吓得一哆嗦,“你手破了?”
白苓盯着自己的手。手没破,稳得很。
她抬起头。
解剖室还是那个解剖室。排风扇嗡嗡转,小方举着止血钳一脸要哭的表情。花露水味没了,中药味没了,那个半句话也没了。像刚才那两秒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
“没事,”她说,“手滑了。”
“你吓我一跳。”小方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你被针戳了。”
白苓嗯了一声。她把那个胃举起来,凑近看。胃壁颜色偏深,她用剪刀又剪开一点,胃内容物流出来——液体多,残渣少,一股苦味。
她皱起眉。
“小方,”她说,“这个胃内容物,单独封,送毒化。全套。血样尿样各留两份。”
小方笔停在半空:“啊?所里不是说……”
“加做。”
“哦哦。”小方不敢多问,低头记。
白苓直起腰,摘了一只手套,走到水池边洗脸。冷水拍在脸上,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个女人脸色有点白,额角一道浅疤,被刘海盖着。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三年了。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不对劲的感觉。
她比别的法医多闻出一点味道,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一下——她一直当这是天赋,是干这行干久了的人都会有的那种直觉。所里老同志还夸她,说小白眼神毒。
但刚才那个不是直觉。
刚才那个是花露水。六神绿玻璃瓶装的花露水。
王桂芬一个独居的、连饭都舍不得多吃一口的老太太,为什么死了六个钟头以后,胃里会飘出她小时候她妈擦的那个花露水味?
她正想着,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小方那个方向,是解剖室正门。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没穿警服,一件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胡子好几天没刮,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像刚从冷风里一路跑过来的。
“重案队,顾衍。”他说,声音哑的,“建国路那个,所里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白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白苓,法医。”
顾衍点点头,没寒暄,直接走到解剖台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王桂芬,又看了一眼托盘里那个胃,抬头看白苓。
“怎么说?”
“所里报的是自然死亡,”白苓说,“我建议毒化全套。”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料到了。她把右手腕那块瘀青指给他看,又指了指托盘里的胃内容物。
“长期服药的样子。手腕有新伤。”她说,“我说不好,我就是想多看一眼。”
顾衍盯着那块瘀青看了两秒,没说话。他伸手,很轻地,把王桂芬的手腕翻过来,又翻回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白苓。
“白法医。”
“嗯。”
“你刚才说,说不好。”
“嗯。”
“你做法医三年,”顾衍说,“我头一回听说法医说不好就加做全套毒化的。”
白苓迎着他的目光。
她知道这人在套话。她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站得住脚——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凭直觉加做检查,天经地义。但她心里有个地方在打鼓。因为她刚才那个直觉,是六神花露水味给的。
“我手底下过的人,”她说,“有没有问题,我一闻就知道。”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像电影台词了。
顾衍挑了下眉,没接话。他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起这是解剖室,又塞回去。
“我下去看看现场。”他说,“毒化报告出来,第一时间给我。”
“行。”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白法医。”
“啊?”
“你这个反应,”他说,“不像是看了三年尸体的人。”
他没等白苓回话,推门走了。
小方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白姐,顾队这人,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白苓没回答。
她看着托盘里那个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花露水的味道已经散干净了。但她脑子里,那个半句的女人声音还在转。
……你不签,我们……
签什么?
签房子?签字?签什么东西?
她把口罩摘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天快亮了。解剖室的日光灯还白晃晃地亮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房间冷,是从后脊梁骨往上冒的那种冷。
她想起顾衍刚才那句话。
你这个反应,不像是看了三年尸体的人。
他说得对。
她刚才那个反应,确实不像。
像一个——刚听见死人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