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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殿递暖,一念牵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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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雪踏入殿门,寒风紧随其后卷进来,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知寒连忙侧身屈膝行礼,头埋得极低,心底忐忑不安。
如今殿下是戴罪之身,私来冷宫本就是大忌,苏太傅身居高位,这般往来,一旦被人告发,便是滔天大祸。
萧临渊坐在冰冷墙根,抬眼静静望着来人,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悸动,又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疑虑。
从前他还是风光东宫,苏烬雪是他的太傅,日日入东宫授课,案前论策,月下谈书。那时苏烬雪永远是这副清冷模样,说话克制,举止守礼,君臣界限分得清清楚楚,半分逾矩都不曾有。
可东宫一案爆发,满朝文武人人避之,唯独苏烬雪,一次次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踏入冷宫。
他到底是念旧日君臣情分,还是另有所图?
萧临渊指尖微微蜷缩,冻得僵硬的指节泛着青白,唇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淡笑:“太傅好大的胆子,这冷宫乃是禁地,深夜前来,就不怕父皇知晓,治你私见罪人的罪名?”
他声音沙哑,裹着刺骨的寒意,刻意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苏烬雪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面前,垂眸看向少年单薄破旧、早已冻透的衣衫,眉峰极微地蹙了一下,转瞬平复。
他抬手,将带来的木盒轻轻放在一旁残破的案几之上,木盒做工精致,和这破败冷殿格格不入。
“臣自有分寸。”苏烬雪声音清浅,目光直直撞进萧临渊眼底,“臣来,只是放不下殿下。”
简简单单七个字,落在死寂寒凉的殿内,却重重撞在萧临渊心上。
他别开视线,不肯再与苏烬雪对视,怕眼底翻涌的脆弱被这人一眼看穿。他是曾经的储君,傲骨还在,不愿将狼狈不堪的一面过多展露。
“我如今不过是一介罪徒,早已不是什么东宫殿下,太傅不必再唤这个称呼,惹人耳目,于你无益。”
苏烬雪却不曾顺着他的话改口,只是缓缓打开木盒。
盒中整齐摆放着一件厚实的玄色锦裘,夹层填着上好狐绒,还带着一丝微末暖意,另有一小碟精致点心,一壶温热的药酒。
狐裘料子华贵,是宫中贡品,寻常人根本得不到。
萧临渊瞳孔微缩,心头震动。
苏烬雪竟为他带来狐裘。
“外头风雪不休,此地无炭,殿下再这般硬扛,身子撑不住。”苏烬雪伸手,拿起那件狐裘,微微俯身,伸手便想披在萧临渊肩头。
温热的气息靠近,清浅的墨香萦绕在鼻尖,是苏烬雪身上常年独有的味道。
距离骤然拉近。
萧临渊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躲了半寸,脊背抵住冰冷墙面。
二人呼吸相闻,咫尺相对。
苏烬雪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向他躲闪的眼眸,清冷眸底漾开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强迫,收回手,将狐裘放在萧临渊身侧。
“殿下提防臣,理所应当。”苏烬雪缓缓直起身,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东宫冤案,疑点重重,臣从未相信殿下会谋逆。”
一句话,击溃萧临渊苦心筑起的心防。
三个月,无数人唾骂他是叛贼,就连他的父皇,都认定他罪无可赦。
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罪名,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看那些漏洞百出的证据。
唯独苏烬雪,坚定地说,不信他谋逆。
酸涩猛地涌上喉咙,萧临渊喉头滚动,鼻尖微酸,强压下几乎要落下来的情绪,垂着眼,声音微微发颤:“满朝文武,人人都看得明白,父皇想要废我,你又何必逆势而行,引火烧身?你本可以置身事外,继续做你圣上最倚重的太傅,前程坦荡,不受牵连。”
苏烬雪静静望着他狼狈消瘦的模样,目光掠过他额角还留着的疤痕,心口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细微绵长的疼。
这么多年,旁人只看见储君的耀眼荣光,只有他见过少年太子私底下的赤诚温柔。少年会在读书困倦时偷偷抬头冲他浅笑,会忧心百姓疾苦,会为边关流民彻夜难眠。
那样干净热烈的人,不该落得家破人亡,困死冷宫的结局。
他筹谋多年,步步往上爬,从寒门孤子走到今日权倾朝野的位置,从来不是为了臣服帝王,做一把任人驱使的利刃。
只是从前,他将这份心意藏得太深,隔着君臣名分,不敢流露半分。
如今东宫倾覆,生死一线,他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于旁人是祸,于臣,不能置之不理。”苏烬雪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当年承华殿月下,殿下与臣说,愿守大靖万里河山,护天下苍生。臣还记得。”
萧临渊猛地抬眼看向他。
那是多年前一个夏夜,东宫荷花开得正好,少年太子拉着他,立于廊下畅谈抱负。
那时月色温柔,少年意气飞扬,眼底盛着万丈星河。
他以为,那段往事,早已被岁月掩埋,无人再记起。
原来苏烬雪,一直记得。
知寒默默立在一旁,悄悄退到殿外守着,将空间留给二人,替他们望风,提防巡逻侍卫靠近。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
苏烬雪拿起那壶药酒,倒出一小盏,递到萧临渊面前。
“药酒可以驱寒,也能缓一缓身上旧伤。”
萧临渊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酒盏。指尖不经意擦过苏烬雪的指尖,一触即分。
那一瞬,二人皆是一顿。
萧临渊指尖残留着那人指尖微凉的触感,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慌忙移开目光,仰头将盏中药酒一饮而尽。
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落,一点点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酒不烈,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太傅就不怕,今日你我私会冷宫,消息一旦落到二皇子耳中,便是你的死局?”萧临渊放下酒盏,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复杂的情愫,有担忧,也有不敢言说的悸动。
苏烬雪垂眸,看着少年清俊又布满疲惫的脸,低声道:
“若殿下不在,臣这一身权位,万里前程,皆无意义。”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安静。
这句话太过逾矩,早已超出君臣该有的分寸。
萧临渊猛地怔住,怔怔望向苏烬雪清冷的眉眼。
风雪穿过破败窗格,落在苏烬雪墨色发梢,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他望着眼前白衣孤绝之人,荒芜冰冷的心底,仿佛有一缕微弱的火苗,缓缓重新燃了起来。
母妃离世,旧部尽亡,前路漆黑一片,他早已做好了在冷宫里默默死去的准备。
可苏烬雪来了,带着暖意,带着一句藏着万千深情的话,重新将他拉出无边深渊。
萧临渊攥紧身侧那件温热狐裘,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苏烬雪……”
他第一次,没有唤他太傅,直呼其名。
苏烬雪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抬眼望向他,眼底深处,冰封多年的情愫,悄然松动。
“臣在。”
窗外风雪不息,冷宫苦寒,前路凶险万千。
可这一刻,寒殿之中,二人遥遥相望,心底已然埋下相守的诺言。
他们都清楚,往后的路,步步是刀,处处是陷阱,帝王猜忌,敌环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只要身旁还有彼此,万丈深渊,也敢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