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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雪,故人归 ...

  •   大靖,永安七年,冬。

      腊月风雪,漫天翻涌,覆了整座紫禁城。

      冷宫的红墙斑驳剥落,积了三尺厚的白雪,枯枝败叶挂着冰棱,风穿庭院,呜咽如泣,比世间任何一处荒冢都要凄冷。

      这里是紫禁城最阴寒、最荒芜的地方,是所有罪人最后的归宿,也是曾经风光无限、冠绝京华的东宫太子——萧临渊,如今的囚笼。

      距离东宫谋逆案爆发,已经整整三月。

      三个月前,中元祭天,东宫私藏兵符、勾结藩王、意图谋逆的罪证铁证如山,朝野震动,万民哗然。

      圣上龙颜大怒,下旨废黜太子萧临渊储君之位,贬为庶人,囚于冷宫,永世不得出。

      东宫满门,尽数株连。

      温柔贤淑、盛宠半生的宸妃娘娘,于冷宫门外的长街之上,白绫悬梁,以身殉子,血染红了漫天落雪。

      曾经追随太子的文武旧部,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昔日声势浩大的东宫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寸草不生。

      从此,大靖再无太子萧临渊。

      只有一个人人唾弃、罪该万死的废储罪人。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寒风撞开,碎雪卷着冷风灌进破败的偏殿,吹得桌上唯一一盏残烛灯火剧烈摇晃,明明灭灭。

      屋内没有地龙,没有暖炉,四面漏风,冷得如同冰窖。

      萧临渊倚在冰冷的墙壁上,一身单薄的素色旧衣,早已被寒风浸透,冻得发紫。

      曾经冠玉琳琅、锦衣玉食、风姿卓绝的东宫太子,如今早已没了半分昔日风华。

      墨色长发随意散落,沾着雪沫与尘土,额角一道未愈的旧疤,是那日大殿之上,他不肯认罪,被侍卫推倒磕碰所致。少年清俊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明媚张扬,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冰冷,以及藏在眼底深处,不肯熄灭的戾气与倔强。

      他垂着眼,指尖捏着一块冻得坚硬的冷馍馍,毫无食欲,只是机械地摩挲着。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昔日围着他阿谀奉承、争相攀附的皇亲贵胄、文武百官,如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宫里的太监宫女更是狗眼看人低,克扣吃食、肆意折辱,早已是常态。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这句话,萧临渊如今体会得淋漓尽致。

      母妃惨死,旧部尽亡,兄长背刺,父皇绝情。

      这偌大的紫禁城,他从小到大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如今成了吞吃他血肉的炼狱。

      “殿下,今日风雪更大了,宫里的人压根不给炭火,再这样下去,您会冻出病的……”

      贴身内侍知寒跪在他身侧,声音哽咽,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压着哭声。

      整个东宫旧人,如今只剩他一人,死守在废太子身边。

      萧临渊闻言,缓缓抬眼,眼底一片寒凉,无波无澜。

      “病了,便死了,也好。”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却藏着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

      “横竖,在所有人眼里,我萧临渊本就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谋逆大罪,钉死了他的一生。

      世人唾骂,史书笔诛,千秋万代,他都会是大靖最荒唐叛逆的废太子。

      可笑,真是可笑。

      他半生坦荡,忠君孝父,赤诚磊落,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

      到头来,却落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囚于冷宫,苟延残喘。

      知寒泪如雨下:“殿下,奴才知道,您是被冤枉的!二皇子阴险狡诈,是他栽赃陷害!陛下……陛下只是被蒙蔽了!”

      “蒙蔽?”

      萧临渊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又刺骨,带着极致的嘲讽。

      风雪从门外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曾经盛满星河、如今只剩荒芜的眼眸。

      “哪里是蒙蔽。”

      “是他本就想废了我这个太子。”

      他太了解他的父皇了。

      大靖帝一生多疑凉薄,最惧储君势大,最怕皇权旁落。

      他身居东宫十余年,朝野声望过高,旧部遍布文武,早已成了帝王心中的刺。

      萧临瑜的栽赃,不过是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废黜储君的最好借口。

      所谓的谋逆罪证,真假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帝王想让他废,他便必须废。

      知寒哑口无言,哭得浑身发抖,满心绝望。

      是啊,帝王无心查证,朝野无人敢辩,这天下,没有人会为一个废太子翻案。

      冷风呼啸,风雪更盛。

      就在这时,冷宫深处,那条常年无人踏足的白雪长街,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风雪簌簌,天地寂静。

      那脚步声不急不躁,踏碎满阶白雪,清晰地穿透呼啸寒风,落在死寂的冷宫庭院里。

      知寒瞬间僵住,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惊惧与警惕。

      冷宫乃是禁地,除了押送罪人、例行巡查的侍卫,从无高官权贵踏足。

      如今深更半夜,风雪大作,谁会来这里?

      萧临渊的眼眸,也在这一刻,骤然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眸,望向漫天风雪的尽头。

      只见茫茫白雪之中,一道清瘦挺拔的白衣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一身素雅纯白朝服,不染半点尘埃,墨发玉冠,身姿孤绝如松。

      漫天风雪落在他肩头、发间,他却浑然不觉,眉眼清冷淡漠,眉眼如画,却无半分温度,周身自带一身疏离绝尘的气质,仿佛人间风雪、俗世纷争,皆与他无关。

      是苏烬雪。

      当朝太傅,年仅二十二岁,少年拜相,寒门登顶,权倾朝野。

      是大靖最年轻、最得帝心、也最让人敬畏的权臣。

      也是……曾经手把手教他读书理政、伴他长大、是他最信任、最敬重的老师。

      三个月了。

      东宫倾覆,朝野尽散,所有人都唯恐避他不及,唯独这个人。

      唯独苏烬雪,次次踏雪而来,独闯这污秽苦寒的冷宫。

      萧临渊怔怔看着那道缓缓走近的白衣身影,心脏在荒芜死寂的胸腔里,骤然狠狠一颤。

      酸涩、温热、不甘、委屈,万千情绪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强忍三月的伪装。

      世人皆弃我、唾我、辱我。

      唯独你,风雪不误,为我而来。

      苏烬雪一步步走过积雪庭院,停在破败的殿门口。

      他微微垂眸,目光穿过漫天风雪,落在屋内那个满身狼狈、满身风霜的少年身上。

      清冷无波的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疼惜,转瞬便被极致的淡漠覆盖。

      他声音清冽,如碎冰落雪,落在寂静的冷宫内,温柔又克制。

      “殿下,夜深雪寒,臣,来晚了。”

      风雪落满他衣襟,天地一白。

      冷宫霜雪万丈,万物皆寒。

      唯有此人,是他绝境之中,唯一不肯熄灭的人间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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