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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修东西的人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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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写那期稿子,写到快十二点。
她妈敲了两次门,第一次送牛奶,第二次直接推门进来:“还不睡?明天不上课了?”
“马上。”
她妈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稿纸,密密麻麻改了好几遍,没再说什么,把门带上了。
林晚最后定下来的稿子,开头是这样的:
“今天这期节目,不讲点歌信,也不念留言。讲一个故事。故事是编的,但事是真的。”
周桐周三中午拿到稿子的时候,看了一遍,抬头看她:“你这是写小说呢?”
“你就当小说念。”
“这也太明显了吧,谁听不出来说的是谁。”
“听出来又怎么样?没点名,没写店名,也没写人名。再说了,那条街上修东西的不止他一家。”
周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中午十二点二十,广播站开始播音。林晚坐在调音台旁边,看着周桐念第一段。
“老街上有一个人,修东西修了半辈子。收音机、电风扇、电视机、洗衣机,只要是带电的,到他手里都能转起来。他收的钱不多,有时候碰上孤寡老人,不收。街坊过意不去,给他塞点菜、塞点水果,他也不推。”
“后来他腿不好了,站久了就疼。店交给儿子。儿子跟他一样,手巧,什么都修得好,但话少。有人来修东西,他就埋头修,修完递过去,收钱,不废话。街坊说,这父子俩,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但手是一样的。”
“有一回,有人拿了一个旧收音机来修,说这是爸留下的,修不好也没关系,就想听个响。儿子拆开看了看,说能修。修了三天,没要钱。那人问他为什么不要钱。他说,我爸说过,有些东西不能收钱。”
林晚坐在旁边听着,周桐念得比她预想的好。周桐平时念稿有点快,这次不知道是不是看了内容,语速压下来了,每段之间留了点空。
“后来店里的租子涨了,欠了几个月。儿子在店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去问人,能不能退学。他爸躺在医院里,还不知道。”
“街上的人听说了,有人拿来五十,有人拿来一百。五金店老板说,你爸修了我二十年东西,没多收过一分钱,这点算什么。裁缝铺的阿姨说,你小时候我还给你补过裤子呢,你忘了?儿子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钱,没说话。他平时话就少,那天更少了。”
“后来他没退学。店也还在。有人问他,你以后还修东西吗?他说,修。那人又问,那你上学怎么办?他说,都修。修东西,修人,修自己。”
周桐念完最后一句,停了两秒,关掉麦,转头看林晚。林晚没说话,把麦重新打开,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这个故事,是我们学校一个同学的事。我不说是谁。我想说的是:有些人不说,不是不在乎。有些人不求助,不是不需要。你看见了,搭把手就行。不用问他怎么了,把坏的给他修,就是帮他了。”
她关掉麦,把耳机摘下来,手有点抖。
周桐凑过来:“行了,播出去了。接下来看命吧。”
那天中午放学,食堂里、走廊上、操场上,到处有人议论。林晚端着盘子经过,听见有人说:“广播站今天那个故事,说的是老街那家修理店吧?”“我觉得是,那个老板腿不好,我上次去修过电风扇。”“他们家欠房租了?真的假的?”“不知道啊,广播里说的。”“广播里也没点名,你激动什么。”
也有人直接来问林晚:“那个故事是不是真的?”林晚说:“你猜。”问的人看她这个态度,也就不问了。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林晚在走廊里被一个男生拦住。短头发,挺高,她认出来是张默班上的,叫什么不知道。
“林晚,那个节目是你弄的?”
“怎么了?”
“张默的事。”
“哪个张默?”
男生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装傻:“你写那个故事,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林晚看着他:“没有。”
“那你不觉得这样不太好吗?他不想让人知道,你给他播出去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什么感受?”
林晚站了两秒,说:“想过。”
“那你还播?”
“因为我找过他,他不说。我去找他,他让我走。我给他发消息,他回‘不来’。他班上同学问,你说他要退学了。教务处的人知道,老赵知道,小萌知道,就他自己觉得谁都别管最好。可他一个人扛不住。扛不住就得有人替他喊一声。”
男生没接话,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你可以去跟他说,让他来找我。”林晚说,“但如果他来找我,我还是会跟他说,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男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放学后,林晚去了修理店。卷帘门拉到底了,没开。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小萌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
“姐姐,你怎么在这?”
“你哥呢?”
“不知道,今天没让我来店里,让我直接回家。”小萌喘着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林晚想了想,“你回家吧,别担心。”
“我哥呢?”
“我去找他。”
小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走了。林晚站在卷帘门前面,掏出手机,给张默发了条消息:“我在店门口。”
没回。她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
“你来干什么?”张默的声音听着有点哑。
“节目你听了吗?”
那边停了一下:“听了。”
“你要是生气,现在过来骂我。我站店门口等你。”
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卷帘门响了一声,从里面拉开。张默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底下有点青,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你写那个故事,”他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人知道一下。”
“你知道现在全校都在说。”
“说就说了。”
“林晚,我家的事,你凭什么帮我到处说?”
林晚没躲:“因为你不说。你不说,我替你说了。你要是觉得丢人,现在骂我,我听着。但你说实话,今天中午有没有人来店里修东西?”
张默没回答。
“我猜有。”林晚说,“广播一播完,肯定有人来。五金店老板来了没有?裁缝铺阿姨来了没有?”
张默还是不接话。
“他们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是来搭把手的。你爸修了人家二十年东西,人家记着。你一个人想扛所有事,你扛得动吗?你退学,店就能活?你爸知道了会怎么想?小萌怎么办?”
“我说了我会处理。”
“你处理什么了?你连话都不说。你让小萌天天提心吊胆,让你爸在医院里担心店里,让你自己连课都上不好。这叫处理?”
张默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晚语气缓了一点:“我不是来骂你的。我要是想骂你,我就不写那个故事了,直接来骂就行了。我写那个故事,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愿意帮忙。你只要说一句‘行’,就有人伸手。你不说,那就我替你说。”
张默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写那个故事,里头有一句不对。”
“哪句?”
“五金店老板给钱那句。他不会给钱的,他抠得很。但他今天下午来了,拿了两个坏了的电风扇让我修,说不急,修好了给他就行。他那个电风扇根本没坏,就是拿过来让我修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点:“那你修了?”
“修了。能修。”
“那就行。”林晚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要是还生气,明天再找我骂。今天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张默叫住她:“林晚。”
“嗯?”
“谢谢。”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听见卷帘门又响了一下,张默没拉到底,留了一半。
她笑了一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