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间喜事》秋蕖

37、第 37 章 “哎哟我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你可算是回魂儿了，我以为你让黑白无常架到奈何桥去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呀！”
　　听说梁喜儿病好了，王妈二话不说跑来探望。她还是平日里的样子，一进门就和梁喜儿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王妈捏着自己浸满脂粉香的绢子甩来甩去，见到他真的好转，不似之前那样呆板，发自内心地高兴。嘴里唾骂着：“刘二来这个杀千刀的玩意儿，从大牢里出来还不老实，跟那个县太爷的小舅子狼狈为奸，发配充徭简直是便宜了他们！”
　　梁喜儿现在还没完全好利索，静静听王妈絮叨，他突然反应过来，好像回来之后都没有见过刘老奶，问道：“王妈，刘老奶呢？身子可还好？旧疾如何了？”
　　王妈突然止住声，一时不知该不该张口，看向身侧的李世清。
　　“刘老奶她......”
　　李世清眉峰蹙起，深深叹了口气：“她本身就有心疾，听闻你被掳走，急火攻心，当场就病倒了，我也是和你一起回来后才得知，她......没熬过暑热，两个月前已经......”
　　似是不忍心再说下去，李世清止住了话头。其实梁喜儿隐隐约约有些预感，但如今得到肯定的回答，心口还是一揪。自己也算刘老奶的半个儿子，说好为她养老送终，自己没能做到不说，竟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梁喜儿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病愈后又得知了刘老奶的死讯，令王妈心里发酸，攥紧手里绢帕，叹了声：“她临走前神志昏沉，还断断续续念着你的名字，盼着你能平安回来，但你那时身陷险境，自身尚且难保，无需太过太自责了，孩子。”
　　梁喜儿眼底蓄着泪水：“她走的时候......没受苦吧？”
　　“还算安稳。”李世清缓缓开口，“邻里帮着料理的后事，就葬在西山上，是她生前自己挑好的地方，就在一颗老槐树下，与刘老头葬在一起。等你身子骨再好些，咱们一起去西山看看。”
　　梁喜儿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窗外阴风渐起，漫天枯叶翻卷到空中又旋转着落下。他本以为大难不死，回来后能和亲人团聚，谁料世事无常，再见已是阴阳两隔。
　　休养数日，梁喜儿身子渐渐好转，缓过来不少，不再整日昏沉乏力，人也看起来丰腴了些。李世清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带着梁喜儿，提了黄纸和糕点往西山去。
　　西山还像上次他们来时一样，同是秋日里，只是红枫已尽数褪去，满山光秃秃的树枝，只余坡上几株松柏，仍高耸挺立着。
　　刘老奶坟头的槐树上只剩几片干瘪的槐角，坟上生了些细碎的野草，坟前立着块简陋木牌，时隔几个月，字迹被风雨冲刷得有些淡了。
　　梁喜儿静步走上前，仿佛怕惊扰了墓中人。他蹲下身将杂乱丛生的杂草清除，擦了擦木牌，心情沉重。李世清把供品摆好，点燃黄纸，烟雾袅袅升起，混杂着黑色的灰烬，顺着微风慢慢散开。
　　梁喜儿声音低哑，对着坟冢深深叩首：“刘老奶......我回来看您了。”
　　无人应答，山间唯有瑟瑟秋风的短哨声。黄纸燃尽，两人在坟前待了会儿，收拾好杂物，沿着山道往下走。
　　“喜儿，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声响，李世清目光望向远山,慢慢开口：“我从廓安回来后已是身无分文，一筹莫展之际只得借助元晦的力量，这是唯一能让你脱险的捷径。但他要我承诺，待你病愈后，留在京城，控制他体内毒素蔓延，直至找到针具，为他施针。”
　　“你要回京城？”梁喜儿停下脚步，猛地看向他，“你答应了为他医毒？”
　　李世清收回目光，神色郑重地落在梁喜儿脸上：“我答应了元晦，助他一臂之力。如今风波暂歇，你的身子也已好转，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此去京城尚不知前路如何，李世清知道，这是一场赌博。顺明帝缠绵病榻，时日无多，但贪恋皇权从而迟迟不肯立储，其他儿子不堪大用。这一入京城，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是四皇子登上皇位，要么是大皇子把持权柄，两者水火不容，绝无可能共存。他将赌注押在了沈知策身上，就必须全心全力地去帮他，不然自己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梁喜儿知晓了来龙去脉，深知其中利害，一颗心简直沉到了谷底。他只庆幸自己能从苦役之地活着回来，未曾想自己的安全返回，李世清竟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
　　“喜儿，此去前路凶险，若是针具找到，反噬之力不可小觑......”
　　他深吸了口气，“我不想拖累你，已将你托付给宁员外照看......”
　　“李世清！”梁喜儿带着怒气直呼他的大名，“你把我当做苟且偷生贪生怕死之辈吗？我是你的妻，拜堂时你怎么同你父母亲说的？要与我此生相守相依，生死与共！”
　　他神色倔强，露出凶狠且坚定的表情，落在李世清里却像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
　　“若是我死了，你不要等我......”
　　“你胡说什么！就算死，我也要跟你一起死在京城!”
　　梁喜儿斩钉截铁的话语不容置疑，重重击打着李世清的心房。李世清虽不愿承认，但从海河州回来后，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些反常，对梁喜儿的控制欲几乎达到了顶峰。只要梁喜儿离开一小会儿，心里就无端发紧，饭要亲自喂给他，衣服要亲手给他穿，就连睡觉时，他都会凝视着梁喜儿的脸，恨不得拿一把锁链将他锁在床上，不让任何人觊觎，也永远别想逃出他的手里。
　　自己居然妄想让他一个人留在这儿，明明短暂的分开都足以让他窒息。他从臆想中找回理智，扶额自嘲地笑了下，把人拥在怀中，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是我糊涂，喜儿。”
　　李世清轻吻了他的额发以作安抚，两人十指相扣，带着掌心的温度，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声音随着山风逐渐飘远。
　　“我在这西山另一处向阳坡寻好了地方，若是能平安回来，将来要为我父母立一座衣冠冢。此地不是我的故土，却是我漂泊多年的第二个家。往后若是我李家能沉冤昭雪，我想，让他们的魂魄和我们共度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