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间喜事》秋蕖

36、第 36 章 前往海河州

　　前往海河州前，沈知策亲自将李世清送上马车。
　　晨露未干，过了一暑的初秋有些发凉，空气中有些许泥土芬芳。沈知策站在车旁，眉目清贵，墨发束起，全然不像中了巫毒之人。
　　他看着李世清迫不及待的神情，淡淡笑道：“李荏，记得你答应我的话，我希望你是守诺之人。”
　　李世清颔首，回头躬身:“殿下放心，我李荏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白鹤站在一旁，待李世清钻进马车，悄声开口道:“主子，就这样放他们回岭州，不怕......”
　　沈知策捻了捻指尖:“我给李世清解开了锁，你又如何知道，梁喜儿是不是他新的镣铐。”
　　“出发吧。”
　　沈知策拉上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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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着梁喜儿身体不敢跑得太快，一路小心照料，从海河州回到青榆县已是一个月后。
　　距他们回来已有十几日。一个半月过去，梁喜儿一如刚刚从海河州被救出时神志模糊，几乎整天都陷在混沌中，每日呆坐着，但凡有一点响动，都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左邻右舍听说梁喜儿回来了，纷纷来看望，但梁喜儿十分怕人，见到人来就往李世清怀里躲，就连王妈来探望也不例外。
　　“你个小没良心的，半年多没见你，被折磨成这幅鬼样子，还跟我生疏不成！”
　　王妈虽嘴上不饶人，却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心疼地抹眼泪，嘱咐了一番李世清好好照看，没有多做停留。
　　李世清拿起木梳一下下给梁喜儿梳着头发，避开他后颈的血痂，极其仔细认真。
　　他用手顺着梁喜儿因营养不良而干枯发黄的头发，轻轻地问:“喜儿，为夫的喜儿在哪呢？”无人应答，他又自问自答道:“喜儿在这儿呢。”
　　他将母亲的素簪从梁喜儿手中拿出，稳稳插在他的束发上，捧起他的脸轻轻烙下一个吻。梁喜儿坐在床头，双目无神，一张瘦得几乎看得见骨头的脸上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发着呆。手无意识地一张一合，掌心被土砖磨出的血痕已有些淡了，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如今的他像个假人，闭上眼就是睡觉，睁开眼就是坐着，只有李世清叫他时，偶尔有些反应。
　　李世清本就是大夫，诊断后便知，梁喜儿如今这样有原因有二：一是是后颈多次遭人击打，外加长期的皮肉酷刑导致的神志不清；二是在被接连欺骗和迫害后，他的心神本能地抗拒意识回归，不愿清醒。身心两种创伤叠加在一起，造成他现在这副模样。
　　他知道梁喜儿不是不愿意醒过来，而是那些苦难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会让他刻骨铭心地牢记一生，一旦清醒，便意味着要重新承受一次。每每看见他失神呆坐，听见一点响动便吓得惊叫，李世清心底便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痛惜。要是当初能早一步找到他护好他，梁喜儿的皮肉与灵魂也不用受尽折辱。只恨自己寻到得太晚，只能等他找回自己，慢慢痊愈，哪怕前路漫漫。
　　秋日阴雨连绵，两人睡到半夜，外面打起了雷，惊雷轰隆一声作响，惨白的光亮劈开了整片夜幕。
　　梁喜儿猛地被雷声惊醒，像是突然被拽回了在海河州做徭役的日子，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耳朵，跪在床上猛猛磕头，一边磕一边哀求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坚硬的床板磕在额头，没磕两下便破了皮渗出了血。李世清惊坐起来，死死抱着手脚乱抓的梁喜儿往怀里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落下，滴进了梁喜儿的发间。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停，窗外的雨滴打在房檐上，淅淅沥沥地发出响声。梁喜儿乱抓的手脚脱了力，似是耗尽了力气，渐渐不再动弹，窝在李世清怀里睡了过去。
　　擦干净额头，李世清抚着他的发，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呢喃:“喜儿乖，夫君在。”直至东方破晓，李世清看着房梁，抱着人两眼睁到了天明。
　　满头的银针扎着，床头放着已经喝干净的药碗。这药碗不知盛过多少次，碗壁上都留下了一层洗不掉的黑色药渍，似在证明梁喜儿已经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许久。他空洞的眼神聚焦不到一处，双目涣散，惟有李世清唤他喜儿，才缓慢地动一动脑袋。
　　一场秋雨一场寒，又几场雨下过后，枯黄的树叶尽数落下，树枝变得光秃秃的，院子里洒满了不知何处飘来的落叶，空气中充满了湿润寒凉的泥土气息。
　　李世清每日给梁喜儿头部针灸，喂他吃饭，脸上逐渐有了血色。
　　他在厨房生火做饭，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
　　浑浑噩噩的梁喜儿突然在这一刻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拽住了心神，好像失聪的人第一次听到这天地间真实的声音。
　　脑中那根线时断时连，随着一阵瓷片碎裂声，消失的五感回笼。他动了动鼻子，床头飘来一股似有似无的药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眨眨眼睛，环顾四周，眼前还是那间小小的医馆，是属于他和李世清的家。
　　他下了床，推开了房门。
　　李世清收拾好被打碎的碗，回到房中，一看床上没人，心里猛地慌乱起来，抬脚便要往外寻，刚踏出屋就看到院里站着的消瘦身影。
　　这身影抓着院里已经开败的紫苏，在光影中缓缓转过身。
　　他抬眼看向李世清，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明媚笑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久违的色彩，还有独属于他的那一份明亮。
　　“夫君......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