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振的夏天》Nil壹

1、重新认识一下 简言，黎初

　　三年前，初一。
　　夏天的早上永远都让人睡不醒，黎初和他妹黎簇是学校出了名的迟到专业户，三年如一日，雷打不动。

　　两个人背着书包，慢悠悠在路上晃，眼看早读的时间越来越近，黎初终于慌了，抬脚小跑了两步，回头催身后磨磨蹭蹭的妹妹。
　　“快点快点，再不走真上课了。”

　　黎簇吊儿郎当跟在后面，半点不急，甚至还停下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急什么，反正都迟到了，早到晚到不都一个样？”

　　黎初被她气的头疼，脚步没停：“咱俩班主任能一样吗？我班老班抓迟到抓得要死，你班老师从来不管你们，能比？”
　　簇一脸无所谓：“能有啥不一样？不都是上课铃响了就算迟到，还能单独罚你一个？”

　　黎初懒得跟她掰扯，这妹妹从小到大就是摆烂心态，天塌下来都能慢悠悠躲着。他加速往前跑，黎簇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兄妹俩一路吵吵闹闹，踩着早读结束的点冲进学校。

　　慌慌张张跑到教学楼，两个人分头往自己班级跑。

　　黎初一头扎进初一的教室，班里已经坐满了人，读书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

　　他习惯性看向自己的同桌位置。
　　空的。

　　黎初愣了一下，随手把书包甩到椅子上，侧头问身后的同学：“我同桌呢？请假了？今天早上没看见他发消息啊。”

　　后桌正低头翻课本，闻言抬头，随口回了一句，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砸懵了黎初。
　　“你不知道？老班刚才过来通知的，简言转学了，以后不来咱们班了。”

　　黎初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空白了好几秒，半天没反应过来。
　　转学了？
　　简言转学了？

　　他们昨天放学还一起边走边闹，约好了今天早上一起在校门口买早餐，约好了周末一起去打球，什么都约好了。

　　结果这人，一声不吭，直接转学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黎初缓了好半天，心底莫名堵得慌，又气又闷，低低骂了一句。
　　“傻逼，走了也不说一声。”

　　最好的朋友，说走就走，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那天起，黎初的同桌位置空了很久，后来老师调了新同桌，日子一天天过，初中三年，再也没有简言的消息。

　　两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断了所有联系，一别就是三年。

　　时光一晃，升到高中。

　　郑州一中，高一开学第一天。

　　全校统一返校报到，领书、分班、坐座位，乱糟糟的全是人。

　　黎初是踩着点进的教室，压根懒得凑热闹，随便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然后趴下睡觉。

　　一暑假熬夜打游戏，早上被迫早起报到，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班里吵吵闹闹的人声完全影响不到他。

　　他睡得迷迷糊糊，压根没注意有人走进教室，更没注意一道目光，从进门开始，就死死定格在他身上。

　　简言站在教室门口，扫了一圈喧闹的班级，目光最后精准落在那个趴着睡觉的少年身上。

　　三年没见。
　　他变了很多。

　　比初一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皮肤很白，不再是小时候带着点婴儿肥的样子，眉眼长开了。
　　唯独右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一点没变，清清楚楚。

　　还有那副懒得理人、万事无所谓的散漫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叛逆的小性格，也一点没改。

　　简言握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穿过吵闹的人群，一步步走过去，轻轻拉开黎初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椅子拉动的轻微声响，终于吵醒了睡得昏沉的黎初。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睡眼惺忪，头发微乱，眼底带着刚睡醒的烦躁。

　　侧头看向旁边突然坐下的同桌。

　　四目相对。
　　黎初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了大半。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干净清隽，看着格外眼熟，可他脑子里空空的，死活想不起来是谁。

　　陌生，又莫名的熟悉。

　　他盯着简言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简言看着他懵懵的样子，眼底藏了点笑意，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
　　“好久不见，黎初。”

　　这句熟悉的称呼，让黎初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可三年的空白横在那里，所有熟悉的感觉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隔阂。

　　他皱了皱眉，语气冷淡，带着点刻意的疏离，装作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我们认识？”

　　简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是真没想到，时隔三年重逢，对方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定定看着黎初那张故作冷漠的脸，看着他眼底刻意装出来的陌生，沉默了两秒。

　　黎初见他不说话，心里更别扭了。
　　他当然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个三年前不告而别、让他气了好久的同桌，他记了整整三年。

　　不过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消失三年，毫无音讯，现在突然回来，轻飘飘一句好久不见，就想一笔勾销？
　　没门。

　　黎初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他，重新趴回桌子上，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再也睡不着了。

　　整个白天，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相邻的位置，全程零交流。

　　简言几次想搭话，都被黎初刻意冷淡的态度堵了回去。

　　这人摆明了，不想认他。

　　一直熬到下午放学。

　　班里的同学一窝蜂收拾东西往食堂冲，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黎初动作很快，收拾桌面，走出教室，双手插兜，低着头，自顾自往外走，压根没打算等任何人，也没打算理旁边的简言。

　　这三年没有简言，他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上下学。
　　刚走出教学楼，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稳稳跟在他身后。

　　简言快步追上他的脚步，和他并肩走着，语气放得很随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黎同学，没人一起吃饭吗？刚好我也一个人，不介意的话，一起去食堂？”

　　黎初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阴阳怪气的，听着就带着刺。
　　“那可真是谢谢您大发慈悲了。”
　　简言：“……”

　　这小孩，三年了，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简言无奈失笑，也不跟他计较，就陪在他身边走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气氛说尴尬也尴尬，说安静也安静。

　　刚走到食堂门口，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侧面冲了过来，风风火火的。
　　“哥！哥！黎初！”

　　黎簇抱着一本小说，一路飞奔过来，直直扑到黎初身边，熟门熟路伸手找他要钱。

　　“哥，今天开学，妈是不是给你零花钱了？给了多少？”
　　黎初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六十。”

　　黎簇眼睛瞬间亮了，理直气壮伸手：“妈说了，家里零花钱兄妹平均分！六十一人三十，快，给我三十！”

　　黎初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凭本事跟磨来的六十，为什么分给你？一分没有。”

　　黎簇当场不乐意了，原地跺脚：“什么叫凭你的本事？我是你亲妹！你不给我是吧？那我回去告你乱花钱！”

　　黎初懒得跟她闹，怕她真的回家瞎告状，敷衍地从兜里掏出三十块，塞她手里。
　　“我穷，别打劫了。”

　　黎簇攥着钱，喜笑颜开，终于注意到了站在黎初身边的简言。

　　小姑娘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简言，长得好看，气质干净，一看就是好学生。

　　她好奇地扯了扯黎初的胳膊，小声问：“哥，这是你新同学啊？看着也太帅了吧！你同桌？”

　　黎初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嗯，同桌。”

　　黎簇立刻热情起来，主动对着简言打招呼。
　　“帅哥你好！我是我哥的亲妹妹，我叫黎簇，我哥这人脾气超级差，爱怼人、爱摆脸、还爱睡觉，你以后跟他同桌，辛苦你了！”

　　黎初当场黑脸。
　　“黎簇，你闭嘴。”

　　哪有人当着外人面吐槽自己亲哥的？

　　黎簇压根不怕他，转头继续跟简言唠嗑：“真的！我哥初中的时候超级孤僻，没几个朋友，难得有个同桌，你可千万别跟他冷战！他嘴硬心软，别扭得要死！”

　　简言看着黎初一脸抓狂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主动开口回应，语气温和。

　　“你好，我叫简言。”

　　黎簇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简言？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她皱着眉回忆了半天，猛地想起来了。

　　初中的时候，她哥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同桌，不就叫简言吗？

　　那时候黎初还因为这人转学，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天天心情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

　　黎簇瞬间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两人。

　　“简言？！你是我哥初中那个同桌？那个突然转学走了的？”
　　简言点头：“是我。”

　　这下轮到黎簇彻底懵了，转头看看一脸冷淡假装无所谓的亲哥，又看看温柔淡定的简言，瞬间脑补了一出大剧。

　　“我的天！你们俩居然分到一个班还当同桌了？也太巧了吧！”

　　黎初现在只想把他妹的嘴缝上。

　　好好的装陌生氛围，全被这小丫头片子搅和没了。

　　他冷着脸扯了一把黎簇：“吃你的饭去，话怎么这么多？”

　　黎簇根本不走，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凑过来追问：“哥！你俩三年没见了吧？你刚才是不是没认出来人家？”

　　黎初：“我认出来了。”
　　语气硬邦邦的，听着就赌气。
　　黎簇更疑惑了：“认出来了你还装不认识？干嘛呀，装高冷呢？”

　　黎初被问得哑口无言，总不能说自己还在为三年前他不告而别的事生气，太小家子气了。

　　他干脆不说话，埋头往前走，打算直接溜进食堂。

　　简言适时开口，替他解围，顺便还不忘逗他一句：“没事，他应该是怪我当年没打招呼就走，生气呢。”

　　黎簇恍然大悟，瞬间懂了，拍着手笑道：“那可不！我哥那时候气了好久！天天回家吐槽你没良心，说最好的朋友说跑就跑，一点情义都没有！”

　　黎初脚步一顿，耳朵瞬间红透了。
　　“黎簇！你再说一句！”

　　丢人丢到家了。

　　他什么时候天天吐槽了？顶多就是心里不爽而已！

　　黎簇见他真的要急了，立马见好就收，挥挥手跑路。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去吃饭了！两位帅哥慢慢聊！”

　　说完，小姑娘一溜烟跑没影了，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却好像自动和他们隔离开来。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三年的空白，静静站着。

　　简言侧头看着身侧耳尖发红、一脸别扭假装淡定的少年，轻声开口。
　　“所以，你真的记了我三年？”

　　黎初死死抿着唇，不肯转头看他，嘴硬到底：“谁记你了？我只是单纯讨厌不告而别的人而已。”

　　简言顺着他的话，耐心解释：“当年是家里突发变故，连夜搬家，走得太急，我根本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我回来找过你，但是那时候你换了手机号，我也找不到你家。”

　　这是三年来，黎初第一次听到解释。

　　过去整整三年，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觉得自己被最好的朋友单方面抛弃，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白白珍视了这段友情那么久。

　　可现在听到这句话，心里那股堵了三年的闷气，好像悄悄松了一点。

　　但他还是拉不下脸，依旧冷淡：“跟我没关系，都过去了。”

　　简言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语气认真又诚恳：“没过去。对我来说，从来都没过去。”
　　“黎初，这三年，我一直记得你。”

　　黎初的心跳莫名乱了节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被这两句好话糊弄。

　　记得他？记得他还消失三年半点消息都没有？

　　骗人。

　　黎初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嘲讽：“记得我？那你倒是挺厉害，三年一个消息都没有，深藏不露。”

　　简言无奈叹气：“是我的错，我承认。这三年是我亏欠你。”

　　“所以现在，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黎初侧头看他，眼神带着审视：“什么机会？”

　　简言看着他眼底那颗清晰的泪痣，看着他依旧带着点叛逆的眉眼，轻声说。

　　“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黎初，我们再认识一次。”

　　“我叫简言，十七岁。”

　　黎初盯着他认真的眼神，喉咙微微发干。

　　心底那点坚硬的赌气，在这一刻慢慢融化了。

　　他别扭地移开目光，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小声回了一句。
　　“随便你。”

　　简言笑了，眼底终于染上真切的暖意。
　　“那走吧，同桌，吃饭去。”

　　黎初没拒绝，低着头，慢悠悠跟在他身边，一起走进食堂。

　　两个人并排打饭，并排找位置坐下。

　　吃饭吃到一半，黎初突然冷不丁开口。
　　“我警告你。”

　　简言抬头看他：“嗯？”

　　“别以为你两句道歉，这事就算翻篇了。”黎初扒了一口饭，语气拽拽的，“三年空白就是空白，弥补不了。以后同桌归同桌，朋友归朋友，别瞎套近乎。”

　　简言应声：“好，都听你的。”

　　太听话了，反倒让黎初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格外憋屈。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下对面的简言。
　　少年安安静静吃饭，动作斯文，眉眼温柔，和三年前那个陪他疯、陪他闹、陪他逃课买零食的小男孩，慢慢重合。

　　其实他早就不怎么生气了。
　　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只是舍不得那段戛然而止的夏天。

　　简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不逼你，慢慢来。”

　　“反正接下来三年，我们同班同桌，来日方长。”

　　黎初心里一动，嘴上依旧硬邦邦：“谁要跟你来日方长。”
　　简言低低笑出声。

　　夕阳透过食堂的窗户落进来，落在少年两个人的身上。

　　隔了三年的盛夏，缺席了三年的人，终于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错过的夏天，缺席的陪伴，这一次，总算可以重新共振。

　　黎初低头扒饭，耳尖微红。
　　算了。
　　再认识一次，好像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