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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年凋敝 ...

  •   风沉沙冷,瘦月枯星。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气势汹汹,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呼啦”一声就踹开了欢沁居摇摇欲坠的窗户。
      究竟是冻醒,抑或是痛醒的,我已不太分明。
      眼睛已经麻木了,小腹也没有方才那样痛得厉害,但仍是难受的紧,像是有人拿了把小小的匕首,在不住地绞着,一下又一下。
      胸口稍稍偏左的地方好像被人挖了一块,空得厉害。寒风踹开窗户时,冰冷的空气一直灌进胸口的洞中,兜了一个圈,终于带走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暖意。
      “袖袖……”我下意识地唤道,方才痛得死去活来之际,菲薄的中衣被汗水浸透,黏黏滞滞地糊在身上。寒风穿过,冷汗便冻成了刀子,在身体上剐下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满室凄冷,只有破败的窗户在夜风中吱呀吱呀地叫唤着,像极了平日里下人口中的嗤笑。
      我这才想起来,三天前,当我刚刚从高烧中清醒过来时,梁文景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女侍茹月,就告诉了我她袖袖离开王府的消息。
      离开了也好。离开王府,找一个疼她爱她的相公,再生一对活泼可爱的小儿女,若是能这样安然度过一生,袖袖走了也是好的。
      只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那个不惜触怒梁文景的丫头,那个每晚坚持搂着我双脚入眠的丫头,又怎么会在我人事不省之际不辞而别呢?
      守夜的丫鬟不知窝到了哪个角落,炉子里的炭火早就死了,冷风一激,灰白的骨骸就绯绯扬扬地飘了满室。
      袖袖。
      艰难地爬下床,摸索半晌方找到一只鞋子,我只能赤着左脚,循着旧日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门口走去。
      “哐当”铜盆被踢翻的声音破开厚重的夜色,显得格外刺耳。隔夜的洗脚水悉数泼在脚上,刺骨的寒冷如同一条蛇,一点一点盘旋而上,深入骨髓。
      好容易走出欢沁居,刚舒一口气,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自脚底传来。我忍不住弯下腰,伸手一摸,却是满手鲜血。
      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我猛地拔下脚下的钉子。整个人却已经脱力,痛得蜷成了一团。
      手无意中碰到一块木板,凹凸不平的,依稀仿佛刻了“欢沁”二字,应是欢沁居的匾额无疑。
      这块匾还是半年前我和袖袖苦中作乐时题的。彼时花开正好,皓月正圆,所有的幸福与甜蜜都曝晒在阳光下,纤毫毕现。彼时,我们是那样地深信不疑,笃定梁文景不日就会接我们离开这里。
      如今看来,昔日种种都好似一个笑话,笑话中的人是我,看笑话的人也是我。只是,再也想不起,当初那样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的勇气,究竟从何而来。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不过短短半年时光,却仿佛煎熬了半辈子。

      自眼睛看不见以后,我还是第一次出门。此时已近深秋,衰草离坡,林木凋敝。乔木纷纷褪下了柔软的秋衫,兀立的枯枝像一只只可怖的爪子,无情地撕向我的头、脸和衣服。
      这已经是第几次跌倒了?掌心和膝盖都火辣辣地痛,眼睛上的绷带应是渗出了血,石子和沙砾叫嚣着挤进脚上的伤口,每踏出一步都是一次凌迟。
      力气在疼痛和寒冷的双重夹击下,渐渐消耗殆尽。想要再次爬起来,却是有心无力。
      从未如此狼狈。
      从未如此绝望。
      即使爬起来又能怎么样呢?偌大一个梁王府,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早就该觉悟的,而不是一直固执地自欺欺人,害了自己,也累了袖袖。
      夜色愈加浓重,我感觉脸几乎与地面冻在一起了,体温在呼啸的寒风中一点一滴地流失。
      就这样吧。
      一觉长眠,下黄泉,过忘川,卸下一身辛酸。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楼。

      若是,若是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看见爹、娘和袖袖,一家人又可以把酒言欢,笑语妍妍。

      “袖姐姐好命苦……”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在絮语。
      “嘘——小点声,若是被窦王妃听见了,仔细的你的皮!”
      “可是,可是窦侧妃怎么能那么狠心——”
      “跟你说过多少次,以后要叫那位窦王妃!你是想像袖袖一样被乱棍打死弃尸枯井么!袖袖死了尚有我们记得她的头三,我们若死了,又有谁会记得……”
      脚步声渐渐远了,梁王府中一片沉寂,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却仿佛被剖成了两半,我能听见绝望汩汩流出的声音。

      身体时而极热,时而极冷,前一刻还是如置冰窟,下一瞬又在烈火中煎熬。
      晨昏交省,日月更替,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不知今夕何夕。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一双手,轻轻拂过我的眉,我的眼,温柔缱绻。
      “袖袖”我一把抓住那双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您醒了。”女子的声音温柔婉转,“王妃,我是茹月。”
      “茹月……”我有些恍惚,“茹月……我,我要见袖袖。”
      “王妃,袖袖已经离开王府了,奴婢曾经告诉过您的。”
      “茹月,求求你,让我见袖袖一面,求求你……咳咳咳……”我只能紧紧攥着她的手,我不知道,若是这一放开,再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时候。
      “王妃,您刚醒过来,身体虚弱的很,需好生将养。”
      “茹月,求求你……咳咳咳……求求你……”我本就刚从昏迷中清醒,一时激动,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欢欢,你这是何苦?”耳边响起一把温润清朗的声音,一如初见时那般好听。
      我不禁一怔,我有多久没听过梁文景的声音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他的嗓音温润清朗一如往昔,我却分明听到了沧海桑田徐徐漫过的声音。
      “傻丫头”梁文景轻笑一声,手指缠上我的发,驾轻就熟。
      他一直都在这里?那么,定是看到我方才乞求茹月时的卑微姿态了。
      心里仿佛有大风吹过,荒原僻壤,寸草不生。
      从此,永无所恋。
      你是否还记得,是谁在灼灼桃树下,许我一世安稳?
      你是否还记得,是谁在簪花铜镜前,为我绾发描眉?
      你是否还记得,是谁在七夕佳节是,允我偕老白头?
      记忆太远,回忆太长,流年凋敝处,我淡忘了你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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