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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精依赖的异常变量 少年人那独 ...

  •   午后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铅灰色云层覆盖,风吹过校道时,带起大片干枯的落叶,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午的课业结束后,一年级三班的教室很快便空了下来。

      幸村真夜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慢条斯理地将书包收拾好。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从水手服口袋里摸出了那张已经被她折得四四方方、带着墨香的便签纸。

      看着上面佐藤医生用潦草墨水勾勒出的路线,真夜微微抿了抿唇。

      昨晚她依旧靠着酒精才勉强合眼了两个小时,此刻太阳穴正隐隐传来阵阵针扎般的钝痛。

      因为宿醉的残余影响,她此时极度讨厌教室里的喧嚣,而这张便签,成了她眼下唯一想去碰碰运气的避难所。

      她背上书包,顺着便签上的指引,避开了大操场,转而走向了四天宝寺偏僻的后山方向。

      穿过一片几乎没有什么人迹的苍翠乔木林,泥土的气息逐渐取代了教学楼里那股沉闷的粉笔灰味。

      在校舍最深处的尽头,一座融合了旧式红砖与大片玻璃的古老温室建筑,静静地伫立在深秋的碎光里。

      那就是药草园。

      真夜走上长满青苔的石阶,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黑色木门。

      “叮当——”

      头顶上方挂着的一枚古旧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随着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外界的嘈杂在这一秒被彻底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冰冷而又带着一丝苦涩的草本香气。

      那味道顺着呼吸道扑面而来,像是一张无形却温柔的网,让真夜那根拉扯到极致的紧绷神经,极其不易察觉地松了一松。

      “呀,同学,是来帮老师拿药草的,还是迷路走到这儿来啦?”

      温室纵深处的一角,无数高大的绿色植物错落交织。

      一个原本正弯着腰、用银色剪刀修剪枝叶的身影直起腰来。

      他摘下沾满了泥土的粗布园艺手套,拍了拍洗得有些褪色的墨色围裙,笑眯眯地踩着满地的碎木屑朝真夜走来。

      那是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形有些佝偻,头发花白,双眼却异常清亮。

      他是这片药草园的专属守门人,也是学校特聘的资深园艺专家,全名叫长谷川正男。

      长谷川爷爷在四天宝寺守着这片绿色王国已经快三十年了。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一年级校服、面孔极其生疏的小姑娘,瞅着她那张透着病态苍白的脸,只当她是哪个平时学习太拼命、把身体搞垮了的普通优等生。

      真夜轻轻攥了一下书包的肩带,目光环视了一圈这个巨大的玻璃温室,这才礼貌地微微躬身:“您好,长谷川先生。是保健室的佐藤医生让我拿着这个过来的。”

      “哦!佐藤那家伙啊!”

      长谷川爷爷一拍大腿,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幸村真夜静静地跟在长谷川爷爷身后。

      两人穿行在如迷宫般错落有致的木质花架之间,长谷川爷爷一边走,一边极其耐心地为她介绍着这片温室的构成。

      “看左边这片用黑色铁丝网单独隔离出来的区域。”

      长谷川爷爷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在阴暗角落里肆意生长、叶片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深紫色锯齿状植物,“这块区域种的全是毒草。比如这一株叫‘附子’,旁边那一株蔓延开来的是‘乌头’。它们体内流淌着的汁液,平时绝对不能乱碰,全都是带剧毒的。不过啊,只要用得对,在医院里却能当成最顶级的镇痛剂来救命。所以这世上的事情啊,有坏的一面,肯定也有好的一面。”

      真夜的目光落在那些幽深的紫色叶片上,有些好奇地隔着铁丝网瞧了瞧:“这么危险的植物,就这么放在学校里,如果被哪个调皮的同学误食了怎么办?学校不管吗?”

      “哈哈,普通学生哪里拿得到这边的钥匙。”

      长谷川爷爷得意地晃了晃腰间的一大串钥匙,“

      这片毒草区每天除了我,就只有网球部的那个小哥能进来。那小子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对这些毒草宝贝得不得了,经常放学跑来帮我松土,安全得很。”

      网球部的人?喜欢毒草?

      真夜眨了眨清冷的黑眸,脑海里划过下午体育馆里看到的那些打球的身影,实在无法把充满汗水和高分贝呐喊的网球部,和眼前这些阴暗危险的毒性植物联系在一起。她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小声咕哝了一句:“……网球部的人居然还有这种嗜好,每天在学校里和剧毒植物呆在一起,真是有够古怪的。”

      长谷川爷爷没听清她的嘀咕,笑呵呵地把她引向了另一侧采光极好、散发着温暖日光金辉的区域:“而这一块,就是温和的药草区了。”

      老人弯下腰,轻轻掐下了一枚淡紫色的小巧叶片,递到了真夜面前,“这是缬草,旁边那些是西洋参和薰衣草。平时要是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来我这里闻闻这个味道,人一下子就能安静下来。不信你试试?”

      真夜有些迟疑地接过那枚叶片,放在指尖轻轻揉碎。

      当她将叶片凑近鼻尖的刹那,一股纯粹、温热却带着微微凉意的草本香气瞬间在鼻腔里炸开。

      真夜原本一直紧绷着的太阳穴,竟然真的在这一刻泛起了一丝久违的凉意。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奇怪……只是闻了一下叶子而已,怎么感觉脑袋好像真的没有刚才那么疼了?这是什么原理?”

      “哈哈,大自然的神奇地方多着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长谷川爷爷呵呵一笑,指了指一侧的长满了木纹年轮的旋转楼梯,“走吧。”

      二楼是一个挑高的半开放式阁楼,四周全是大块的老虎窗,将天边那抹垂暮的夕阳大片大片地泼洒在原木地板上。

      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型图书馆。

      靠墙的复古铁艺书架上,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各种介绍药草功效的专业典籍、植物图鉴、甚至还有历代学生留下来的泛黄日志。

      长谷川先生走到靠窗的一张宽大单人棉麻沙发旁,伸手拉开亚麻材质的窗帘,和蔼地告诉她哪里可以放空缓解她的失眠:“这里是整栋小楼视野最好、也最安静的死角。平时除了我,几乎没人会上来。以后每天放学,你就可以坐在这张沙发上。什么都不要想,就看着外面的树影一点点被天黑吞没。闻着楼下渗透上来的药草香,听着风吹动玻璃的动静,把脑子彻底放空。”

      真夜站在沙发旁,指尖抚摸着粗粝的布料,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慢慢陷进柔软的棉麻沙发里,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谢谢您,长谷川先生。这里确实很安静。”

      长谷川爷爷笑着从旁边的花架上搬来了一个精致的红陶小花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黑色的种子,开始耐心地教她怎么培育药草,“来,教你个更管用的法子。自己动手养一株属于你自己的缬草吧。”

      老人把花盆放在她面前的木桌上:“看着,先在盆底垫上一层碎瓦片保证透水,然后像我这样,把这些黑色的培植土一点点铺进去,不能压得太实,得给种子的呼吸留出空间……”

      幸村真夜坐直了身子,看着老人的动作,忍不住凑过去问道:“长谷川先生,这个种子每天要浇多少水啊?它大概多少天能长出第一片叶子?”

      长谷川爷爷被她问得哑然失笑,一边把一小袋黑色的种子递给她,一边打趣道:“发芽可没有固定的天数。植物是有生命的,得看天意和你的心意。来,你来试试,用手去抓泥土,感受它的温度。”

      真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抓起了一把潮湿的泥土。

      泥土的触感粗粝、温热,带着一种大自然特有的沉静力量,这感觉很奇怪,却让她觉得异常心安。

      她学着老人的样子,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土里,然后用指尖轻轻覆上一层细土。

      “很好,就是这样。”

      长谷川爷爷笑着拍了摆手,“每天放学来给它浇点水,别想那些烦心事,就看着它。当你的心思都在它身上时,那些吵得你睡不着觉的东西自然就消失了。”

      幸村真夜呆呆地看着那个埋了种子的小小花盆,在这个充斥着草本香气与夕阳余晖的隐秘阁楼里,她那双防备了一整天的眼睛,终于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层温和的亮光。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座隐秘在后山尽头的药草园,成了幸村真夜在大阪唯一的精神锚点。

      深秋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

      每天下午最后一声放学铃响过,她便会背起书包,踩着满地的枯叶,熟练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黑色木门。

      长谷川爷爷大多数时候都在温室深处弯着腰忙碌,偶尔直起那有些佝偻的脊背,也只是隔着葱郁的蕨类叶片,远远地冲她和气地笑笑,便由着她顺着木质旋转楼梯独自上到二楼。

      二楼的阁楼图书馆,成了真夜每天放空大脑的绝对死角。

      真夜随手从铁艺书架上抽下一本手写的《四天宝寺药草日志》,或是泛黄的中世纪植物图鉴,漫无目的地翻看着。

      在这个分贝极低的物理空间里,理科天才的大脑终于不必再被迫以超频的速率去高速推演。

      她甚至学会了像长谷川爷爷说的那样,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窗外繁茂的树冠一点点被夜色吞没。风吹动老旧玻璃的轻微动静,成了在这个静谧结界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波长。

      而那个摆在木桌上的红陶小花盆,则成了她每天最为精准的“观测对象”。

      真夜将从前用来计算科研数据的严谨态度,一丝不苟地挪到了这株小小的缬草种子上。

      她每天会用白皙的手指沾一点培植土,测试土壤的干湿度,再用细嘴喷壶,极其克制地喷洒上三毫升的清水。

      这对于事事追求绝对因果律、事事都要算出一个确切百分比的真夜来说,是一种极其新奇的体验。她头一次顺从了“天意与心意”,而不是用冷冰冰的微积分去催促一个弱小生命的破土。

      直到第七天的下午。

      真夜照例在阁楼里待到夕阳衔山。红陶花盆里那一抹娇嫩的淡绿色新芽,在黑色泥炭土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显眼。真夜将书包里的笔记本摊开在木桌上,正用那支纤细的钢笔,一笔一划、极为精准地记录着种子发芽后的宏观数据。

      【第7日,破土,芽高约3.2毫米,子叶舒展度正常。】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微小的墨痕。

      长达数日的精神高度紧绷,加上白天高负荷的课业,让真夜在放下钢笔的刹那,突如其来地感觉到有些疲惫。

      阁楼里弥漫着楼下渗透上来的、温和的缬草和薰衣草香。她揉了揉太阳穴,正想趴在一边睡一会。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这具早已被失眠蚕食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就在她侧过头,将脸颊埋入交叠的双臂中,那股久违的困意袭来的时候,一股毫无预兆的尖锐刺痛,瞬间交杂、拉扯着她脆弱的植物神经。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仿佛是在对突然慢下来的大脑进行某种病态的抗议。体内的血液开始疯狂翻滚,每一个毛细血管都在疯狂地鼓动,向她传递着一个极具羞耻感却无法遏制的危险信号——

      她想要酒精。

      由于长年的失眠,她的身体早就对那些低廉的酒精产生了生理性的依赖。

      褪黑素的耐药性、精神的长期超频,让酒精的中枢麻痹成了她唯一的安全阀。

      如今一旦想要自发入睡,这具身体便会自发性地陷入戒断般的恐慌,非要那股辛辣的灼烧感去将神经强行切断不可。

      “唔……”

      真夜痛苦地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死死咬着红唇,颤抖着手指从随身的书包最里层,拿出了一个伪装成保温水水杯的小瓶酒。

      她拧开盖子,顾不上仪态,仰起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项,有些急促地灌下了一大口。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削薄的唇瓣漏出了一滴,顺着尖细的下颌线一路滑落,最后隐入白底绿边装的水手服领口内。

      那股熟悉的、辛辣而苦涩的灼烧感瞬间在胃里炸开,强行压制住了血液中那股疯狂的翻滚。

      真夜有些脱力地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自嘲地喘息着。

      然而,就在她含着满口的红酒余温、还没来得及将酒瓶收回包里的这一秒——

      “叮当——”

      楼下那枚悬挂在黑色大门上的古旧铜铃,突兀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紧接着,一串极具节奏感、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顺着那长满了年轮纹理的木质旋转楼梯,一阶一阶,不紧不慢地传了上来。
      幸村真夜的瞳孔骤然收紧。

      在这个平日里连长谷川爷爷都极少踏足的二楼阁楼里,那道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越过了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了洒满夕阳碎光地木地板。

      白石藏之介。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四天宝寺绿白相间的运动服外套,右臂上的白色绷带在落日下白得刺眼。

      他似乎是拿着毒草区的钥匙来找长谷川爷爷交流,却在没看到老人的情况下,顺着动静一路寻上了二楼。

      四天宝寺的“圣经”,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迎面撞个正着。

      狭窄的阁楼里,空气里的红酒酸涩味甚至还没来得及被草本香气冲散。

      幸村真夜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手里那个精巧的酒瓶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那双黑眸里原本属于天才的桀骜与理智,在这一刻被极端的错愕、狼狈与傲娇的羞怒彻底打碎。

      白石藏之介停下了脚步。

      在看清眼前的画面、以及彻底闻到那股浓烈的酒精味时,这位向来心绪波澜不惊的少年,清亮的琥珀色眼眸中也有了一瞬间的失神。但也仅仅是这一瞬间,他的目光便如同掠过平静湖面的风,不着痕迹地滑了过去。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惊扰或尴尬,只是把那只缠绕着厚厚绷带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垂回身侧,视线极其体面地从她手中的金属瓶移开,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少年人那独特的清朗嗓音在空旷干燥的阁楼里低低地铺开,带着关西人标志性的随性与温和,就这么突兀却又顺理成章地打破了近乎窒息的僵局:“喝酒可不养生,幸村同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酒精依赖的异常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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