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水神祭（四） 鸳鸯舞三问 ...
-
练舞，练武，在许灵韶眼里几乎是等同的。
拿着剑跟拿着折扇似乎也没有什么差别，都是细细长长一条。
但真上了手，踩着鼓点踏步，跟着拍子展臂下腰，许灵韶才知道什么叫术业有专攻。
两天过去了，水神祭就在后天，可许灵韶不是腰肢不够软，就是出手时剑气太重，让教她们练舞的芸娘哭笑不得。
“腰软下去，但背挺直，背挺直！”
“手扬起来，指尖，注意指尖位置，手到眼到！”
许灵韶努力回了半个头，去看自己指尖，重心一个不稳就要往后倒。
芸娘吓了一跳，“哎呀哎呀”地就要伸手去接，就见她把着纸扇撑住地，一个漂亮的翻身又站了起来，双手顺势回到胸前，托着纸扇摊开手，低眉顺眼等着芸娘的责罚。
“你呀你。”
芸娘嗔道，一旁的莫青鸾和李凌香噗嗤一笑，见芸娘视线转过来，一个个吓得保持住动作，眼观鼻鼻观心。
“光说许小姐，倒是忘了指点二位了。”
芸娘皮笑肉不笑道：“云手准备。”
三人忙拉开距离站成一行，手一上一下环在胸前，如抱一个大球，在芸娘一声令下后，伸长了双臂，平圆交错轮转，连绵不断。
“继续，别停。”
远远地又来了一行人，三位琼枝郎排成一队，双手平举，左右手上各挂着一桶装满的水，随着他们的步伐摇晃，一但走不稳或手抖了，就可能把水撒出来。而迎接他们的，将会是第二轮的折磨。
两拨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而演武场东侧，沈观尘透过半开的窗朝外望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饮尽了手中的茶。
李临谷坐在对面，眼睁睁看着沈观尘举起已经空了的茶杯往嘴边一送，下意识啜了一口，察觉不对才收回目光，自嘲般轻笑了声。
李临谷彻底坐不住了。
“太上宗长老，望月山山主，半步神仙沈观尘！”
“你到底想干嘛啊！”
“隐姓埋名到我江阳城来，不斩妖不除魔，一会儿在拍卖会上等着美救英雄，一会儿要在水神祭上鸳鸯献舞。”
李临谷半身前倾，压低了声问：“不会是江阳城要出什么大乱子了吧？”
沈观尘自顾自给自己倒了茶，却并不喝，而是端在眼前，望着蒸腾的热气慢慢消散，才回道：“别胡思乱想。”
半晌，又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李临谷猛地一拍桌子：“江阳城要出大乱子了？”
沈观尘：“......’
沈观尘：“是你最难以置信的那个。”
李临谷松了口气，面色复杂盯着面前这位半仙：“所以你真的...你对你徒弟......”
“是。”
沈观尘承认地干脆，视线又移向窗外，芸娘已经让三位姑娘歇着了，许灵韶席地而坐，扯着衣角擦了擦手，突然似有所感地抬头，正正撞上沈观尘的视线，笑了出来，抬起两手，掌心朝他招了招。
啪！
李临谷把半开的窗放下，隔绝了屋内外的视线，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
“灵丫头知道你的心思吗？”
“不知道。”
“你有多喜欢她，非她不可吗？”
直到这个问题，沈观尘才有了一丝迟疑：“不知道。”
“但她非我不可。”
“你”，李临谷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不是看不惯那些结为道侣的师徒吗？”
“对。”
“百里彦荒唐，穆靖巧畜生，这是你亲口说的。”
沈观尘并不反驳：“是”
“那你沈观尘呢？”
那杯茶终于被他饮下去，沈观尘垂眸看了眼腰间的锦囊，里面装着属于许灵韶的那块玉虫。
他并不拉开系带，而是把修长的手指伸了进去，扩开袋口倒了过来，让玉虫主动滚落在他掌心，才终于开口：“禽兽不如。”
话落，沈观尘在李临谷看禽兽的目光中起身，推开屋门，许灵韶正朝着对面摆手。
快到晚膳时候了，李凌香和莫青鸾都有些饿，许灵韶却还想再练，便拒绝了两人留下陪着的要求。
“阿景。”
许灵韶笑着转身，看到沈观尘手中的玉虫，在他手中被五根修长的手指掌着把玩，只觉得后背爬上一股密密麻麻的痒意。
“这两天，还会有被触碰的感觉吗？”
仿佛生怕这没断干净的玉虫能害了许灵韶的性命，这两天沈观尘有事没事就往她面前一站，手里摩挲着玉虫，极偶尔的瞬间才会让许灵韶突然浑身一颤，到了今天，不管是触感还是被触发的几率，都已经小到了微乎其微。
“几乎没有了。”
许灵韶答：“只是这两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周围有一阵风吹过，带着很好闻的香气，浑身暖烘烘的。”
“阿景，你是把我放在香炉附近了吗？”
“入夜点香炉记得要通风，不然会有危险的。”
许灵韶说完了才想起来，她怎么还教上师尊了，忙闭了嘴。
沈观尘却面露疑惑，摇了摇头：“我入夜从不点香炉。”
“你的玉虫，我放在了枕边。”
枕边？
许灵韶猛地抬头，那好闻的香气，暖烘烘的微风......
沈观尘掌心仍握着那枚玉虫，猝不及防间，许灵韶后腰一热，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人握着腰往前送了一把，踉跄着往前，在彻底扑进沈观尘怀里的前一秒，牢牢撑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那个...”
许灵韶只觉得全身都开始发热，想让他把玉虫松开，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好像一说话就会暴露什么似的，只咬牙蹦出一句：“今天练了一整天，我实在腿软站不住......”
完蛋了！在望月山练功哪日不是从早练到晚！她这样扯谎，师尊肯定要不高兴的！
许灵韶闭紧眼睛不敢面对，却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连带着她握着的手臂都随着胸腔震动。
“腿软了还要练？这么用功。”
听到这，确认沈观尘确实没生气，她才松了口气，默默从师尊怀里退出来：“用功不好吗？腿软了也能继续练啊，休息一下就好。”
刚退了半步，手腕却被沈观尘捉住。
握着的玉虫总算被他放了回去，却空出了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笑道：“用功也要用对地方，我来教你。”
说完，沈观尘便拉着许灵韶往她刚才练舞的场地去。
一路上，许灵韶望着被捉的手腕，不敢挣开，也不敢仔细感受，只觉得掌心都在微微出汗，还好被握住的只是手腕。
不过，教我需要从门口就牵着手腕一路走过来吗？
沈观尘仿佛能听见她心中的疑问，答道：“不是说你腿软？万一一松手，整个人就溜到地上了，我还得把你铲起来。”
说完，沈观尘止步转身，借着惯性把人往身前一拽，随即掌住许灵韶的右肩，带着她屈膝拧身，微微后仰，做了个标准的射雁。
“听舞娘指导时说，腰软的同时，背要挺直。”
说着，沈观尘掌心抵住许灵韶后腰，带着她微微往前送。
如果是在平时，腰往前的同时，许灵韶必是要往后仰头的，不然总觉得重心不稳，姿势奇怪。
可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后仰，必定靠在沈观尘怀里。
一番拉扯下，许灵韶竟然诡异地找到了身体的平衡点，在沈观尘松手之后，仍保持住了这个姿势。
“学的挺快。”
许灵韶莫名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一丝遗憾，愣了一瞬后，再次恍然大悟。
师尊这是吃醋了！
自四岁上望月山，此后的十六年，不管是修道练剑还是吃穿住行，几乎全是师尊教的。
可如今练舞却没等到师尊来教，直接在芸娘手下学会了！
“哈哈哈”，许灵韶噗嗤一笑，沈观尘挑眉望着她，她却并不打算有什么表示，而是打算继续刺激刺激师尊。
“虽然芸娘总挑我的错，但她也夸我算是个好徒弟，在她带过的姑娘中，算是悟性极高的了。”
沈观尘表示认可，笑道：“是个好徒弟，然后呢。”
“然后”，许灵韶眼珠一转，故意摇了摇头，“我已经不需要你教啦。”
果不其然，沈观尘脸色僵了一瞬，语气明显低落了不少：“是吗？”
“对、对啊”，许灵韶一下就怂了，额头直冒冷汗，“因为我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不信你看！”
许灵韶忙不迭窜出去，灵力探入留声石，悠扬的乐声随即传出。
前两日练舞，许灵韶穿的都是最方便的窄袖束腰，可为了防止水神祭当天，没穿过宽袍大袖的姑娘们被裙子绊倒，今日芸娘不顾几人反对，给她们换上了另一套备用的舞衣。
许灵韶这一身，仍旧是桃粉。腰上系了条鹅黄的腰带，前襟袖口也点缀着呼应的颜色。
随着她此刻的翩翩起舞，长袖轻扬，裙摆飘飞。
像花丛中乱入的粉蝶。
前几日在成衣店，他说许灵韶像山间的海棠，但其实不然。
他一直觉得，许灵韶就该是蝴蝶，是灵动的，自在的，是循香而来，与花相伴的。
不自觉的，沈观尘随着乐声鼓声，向前走了一步。
在那个需要男女配合完成的动作来临时，在许灵韶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手时，沈观尘毫不犹豫握住了面前伸出的手，另一只手揽住近在咫尺的腰。
就像望月山上，沈观尘曾手把手带着许灵韶练剑。
掌心叠着手背，身后靠着前胸。
剑之所指，心之所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说的就是那时的他了。
“什么时候？”
“你有多喜欢她？”
“灵丫头知道你的心思吗？”
李临谷的三个问题，突然炸响在沈观尘脑海中。
那些久久被压在心里的恶念，在他伸手揽住小徒弟的腰时猛然爆发。
而那些愧疚，羞耻，自责，龌龊和自甘沉沦的情绪也随之喷涌而来，压的他喉头发紧。
在他心有欲念，眼神和动作都不再清白的时候，许灵韶仍把他视作最亲的长辈，最信任的存在，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对他的依赖一如往昔。
他不敢看怀中人澄澈明亮的眼睛。
乐声缓缓消散，一舞毕。许灵韶小口喘着气，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抬眸等着沈观尘的夸奖，却只看到师尊偏过了头。
一句“师尊”就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换成了“阿景？”
沈观尘低头看了眼掌心，他常用这只手摩挲玉虫，刚才，也是这只手搂住了许灵韶盈盈一握的腰。
“跳的不错。”
许灵韶松了口气，看来师尊还是吃醋。
“所以不用再练了，早些去吃饭吧。”
“好，那我们一起......”
“我吃过了。”
沈观尘抬手，在许灵韶后脑揉了揉，顺势往下推着她的肩往院外送，直到看见她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离开。
在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他需要先弄清一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水神祭（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