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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贪婪4 凡尘界出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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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香灰无声坠落,光线斜斜照在供案上,连浮尘都仿佛停滞了一瞬。凌昭盯着封印阵中的碎片,目光慢慢沉冷。
这镜片不知是何处而来,又为何被封印在舍利之中,凌昭虽有疑惑,但是他也清楚此物绝非凡品,若能为己所用,必定对自己的修为大有裨益。
虽然此物确实有异,可它没有灵智,也没有魂魄。一个死物,不可能听懂凡人的愿望,更不可能主动钻入人的梦境。
这里应当还藏着另一只妖物,受舍利的神蕴所滋养,又借这镜片窥探祈愿者的欲念,再诱其签下魂契。
凌昭收起镜片,推门出了内殿。谢知微一直老老实实守在外面,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上神,怎么样?”
凌昭没有回答,先抬头看了一眼月色。
今夜云薄,月光从檐角落下来,将后院照得一片清白。那株传说中已有万年树龄的老槐便立在月下,树干粗得数人合抱不住,盘曲的老根顶开了大片青砖,枝桠铺出去,几乎遮住半座后院。树皮纵横开裂,许多枝条早已干枯,只有高处还留着零星绿叶。曾经属于草木精怪的灵息却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仍在生长的古老躯壳。
槐树的枝头挂着成千上万枚红色木牌,密密匝匝,红绳随着夜风轻轻摇晃。木牌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一阵接着一阵。
凌昭伸手翻过离自己最近的一块。
“愿吾儿高中。”
旁边一枚写着:“愿父母长寿无病。”
再往里还有求财、求子、求姻缘的。
“这些是什么?”
“是许愿牌。”谢知微道,“来这里求应愿娘娘的人,都会在内殿领一块,把名字和愿望写上去,再挂到这棵树上。”
凌昭若有所思,“你先前说,祈愿的人一般什么时候梦见那个白衣女子?”
谢知微想了想:“我查过的那些,大多都是许愿以后的第一个十五。”
凌昭抬头看了一眼月相,三日后就是望日。他转身进了偏殿,从供桌旁取下一枚空白许愿牌,递给谢知微。
“你写个名字和愿望。”
谢知微低头看看木牌,又看看他,“这是?“
凌昭道:“它若是靠人的愿念寻找目标,三日后自然会来找你,届时我就能追踪到他的行迹,一举绞杀。”
两人回到荒山道观时已近子时。谢知微还是忍不住问道:“上神,那庙里的到底是什么呢?您说不是神像的问题,那是什么有问题呢?”
凌昭盘坐,是准备入定的姿态。见谢知微实在疑惑,便解释道:“庙里一共有三样东西。第一是舍利,神像上那些神蕴便是从它身上来的;第二是块镜片,它能勾动人的欲念,也能遮掩天机;第三才是那只真正替人应愿的妖。”
那妖物本身大约并不是什么厉害东西,只是不知何时生在青槐山中,长年受舍利神蕴滋养,又借镜片和木牌窥探凡人欲望,才渐渐学会了以愿望为饵,与人缔结魂契。更麻烦的是,那镜片似乎还能遮掩天机,否则以它这三年来暴涨的修为,早该引来雷劫,不可能一直安稳活到今日。
“舍利和镜片如今都在我这里。”凌昭道,“那妖却不在庙里,平日多半藏在别处修炼,每逢十五才会分出一缕神魂,循着许愿人的魂息入梦。三日后就是望日,你照常睡,我会隐在暗处。它一出现,我便能顺着它那缕神魂追去,找到本体。”
谢知微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问:“可那妖死了以后,和它立过魂契的人会怎么样呢?”
凌昭看她一眼:“魂契依附它而生,它一死,契约自然会反噬。我会替他们斩一次因果。能断的,一剑便断了;已经和命数缠得太深的,便不是靠法力能解决的了。”
“不过那也是他们自找的。”凌昭语气平淡,“除非能把这笔因果债填上,否则没有别的办法。”
谢知微听完,低低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此后三日,凌昭便一直在入定,消化那颗舍利,他觉得这颗舍利和自己的法力交融得十分和谐,对他的修行果然大有裨益。他又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却突然觉得下腹有一阵发热,这几日丹田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金色细线,若隐若现,且隐隐有爬向心脉的迹象。他以神识探过经脉,没有发现异常,丹田中的内丹也依旧运转如常,安静得没有半点动静。
凌昭心道,还是要尽快解决这边的事,回神域找医官问一问。他从入定中醒来,抬眼发现屋中几只木箱全被翻开,古卷、阵书、符册堆得到处都是,他皱了皱眉,这两日谢知微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总是不见人影。
望日那天清晨,谢知微起得很早。山间雾气尚未散尽,她先将道观前后收拾了一遍,又去井边打水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的青灰道袍,最后才去供上父亲牌位。屋里还暗着,她点亮两盏烛火,取香拜了三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只盘腿坐在蒲团上,看了那块牌位许久,一直坐到了黄昏。
一向活泼的女生这一刻仿佛终于沉寂了下来。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她一直坐到那炷香快燃尽,又磕了三个头,才慢慢站起身。
月上中天,荒山彻底静下来,谢知微已经睡熟了。凌昭坐在一旁,收敛了气息和身形,藏在暗处。子时刚过,所有声音忽然消失了,远处雾气缓缓分开,一个白衣女子从其中走了出来,面容被薄雾遮住,身形与应愿庙中那尊神像几乎一模一样。她才刚向谢知微抬起手,凌昭便出了剑。
女子措手不及,剑光骤然撕开幻象,一缕灰白神魂尖啸着从其中窜出,转身便逃。凌昭等的正是这一刻,他紧随而去,追着那缕逃回本体的神魂穿山过岭,不过数息,便从数百里外的荒山一路追到了青槐山。
那缕神魂一入应愿庙,便仓皇钻向后院的万年老槐。凌昭紧随而落,一剑劈开树根前的土石,盘结地下不知多少年的槐根轰然裂开,一团灰影从其中尖叫着蹿了出来。
那竟是一只槐尺蠖,原本不过寄生槐木的微末虫豸,如今却已长得有狐狸大小,背生薄翼,腹下节足密布,头部甚至隐隐化出一张女人的脸。舍利滋养了它多年,又有镜片替它遮掩天机,它的神识甚至还不清晰,法力竟然已经到了渡劫境。
槐尺蠖现身便放出漫天黑雾,数百张白衣女子的面孔从雾中扑出,哭笑声同时响起。可那足以令此界修士谈之色变的渡劫威压,在凌昭面前却实在算不上什么。他一步未退,第一剑破尽幻象,第二剑斩开妖丹,槐尺蠖惨叫着想钻回老槐,第三剑已经自它头顶落下。剑锋过去,妖身一分为二。来回不过数息之间,那妖物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已经神魂溃散。
槐尺蠖毙命的瞬间,无数黑色魂契骤然从破碎的妖丹中爆开。四年来与它缔约之人数以万计,一道道细红长线铺满夜空,另一端分别扎在那些人的魂魄与命数之中。
凌昭拔剑横斩,那一剑从青槐山上横掠而过,剑光几乎照亮半边夜色,成千上万条魂契同时震动,十之六七当场崩断,在半空化为灰烬。剩下的却纹丝不动,这些留下来的早已和契主的命数缠成一体,再斩也没有意义。凌昭收剑入鞘,正准备返回荒山,那些本该各自寻向契主的红线却忽然在半空齐齐一顿,下一刻,竟全部调转了方向。
凌昭猛然抬头。数百里外,荒山之上骤然升起一道金光。
他几乎片刻便到了道观外。三日来谢知微偷偷布在山中的阵纹此刻已经全部亮起,朱砂沿山势彼此勾连,从林间、山门一直汇到道观前的空地,最后在阵心落在谢知微的身上。
凌昭终于知道这几日谢知微在干什么了,这是承业渡厄阵,能够逆转阴阳,改写因果。只是此阵违背天道秩序,设阵人必以神魂为代价偿还。那些剩余的魂契已经尽数改道,如数百道红色长针一般同时扎进谢知微体内。凌昭只来得及叫了一声:“谢知微。”
谢知微抬起头,看见他时似乎还想笑一下,可那点笑意尚未来得及真正浮上来,金光霎时间照亮整座荒山,她那原本足以凝成长生印的功德几乎在瞬间消失,魂魄深处那道已经成形的长生印骤然碎裂。随后丹田枯竭,血气败落,乌黑的头发从鬓边开始迅速变白,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转眼便瘦了下去。
谢知微身体猛地一颤。
四周红光骤然大盛,纵横交错的魂契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铁线,一瞬间尽数绷紧。她只来得及弯下腰,指尖死死扣进冰冷的地面,五指因用力而泛白,喉间却连半点声音也没能溢出来,整个人便重重倒在了阵中。
山风从荒草间穿过,吹得阵外枯叶簌簌作响。
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淡,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红线一根接着一根熄灭,每断去一道,便有细碎的红光从她身上散开,很快被夜色吞没。阵纹也随之一寸寸暗下去,原本映红半座山坡的光芒渐渐衰弱,直到最后一道魂契化成灰烬,风从阵心卷过,将那点残灰吹散。
整座大阵终于沉寂下来。
方才还明灭不休的符文尽数失了光芒,只余满山荒草伏在夜风里。天边云层已经散开,星辰重新显露,一点一点铺满深黑的天幕,静得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不过转瞬,谢知微便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精魂。
那一点魂光浮在阵心,微弱得几乎看不清,被夜风轻轻一拂便摇晃起来。在漫天星辰之下,小得像一粒将要燃尽的火星,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消失。
凌昭站在阵外,风掠过他的衣摆,又从空荡荡的阵中穿过去。
他看着那一点魂光,看了很久。
谢知微此人贪吃胆小,天资平平,也从无什么凌云壮志。她此世原该做个富贵闲人,无忧无虑地活到寿终,凭累世功德升入长生天永享极乐的。如今却道消魂散,数世积下的功德也一朝燃尽。
以一身承万业,以一死渡众生。
凌昭一向自我,因而并不能认同这样的选择。可到了此刻,他也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来。
他抬起手,将那缕微弱的魂光轻轻收拢进掌心。指节微屈,掌心的灵力缓缓合拢,将那一点明灭不定的光护在其中,仿佛护住一粒随时都会熄灭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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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光线昏沉,谢知微父亲的牌位安静立在案上,香灰早已冷透。凌昭走进去,指尖一点,一方新牌位便在旁边幻化而出,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谢知微的名字。他将掌中那点精魂缓缓附上,又取出一盏魂灯,搁在牌位前。灯芯被点燃,淡金色的火光轻轻漫开,将“谢知微”三字映得明明灭灭。
这盏魂灯由鲛人泪制成,能长明不灭,以香火温养残存的精魂。百年之后,若魂魄能够重新完整,她便还有转世的机会。
凌昭在灯前默立少顷,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你既然送了我一颗糖,我便还你一盏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