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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真相难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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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昶!”
天已全然暗下来,那残垣洞口的芦席被猛地拉扯开,透出一道微弱的烛光来,接着是两道、三道……逐渐汇聚成了一束,从狭小的洞口照射进来。
“你个竖子!”洞口的男声再次传来,旋即钻入一个跛腿人形,边狼狈往里探,边大喊道,“孽畜!”
紧接着,十数人从洞口进来,各个拿刀戴甲,一脸肃容。
庙中那妇人早不知去了何处。余安凌靠在廊柱上坐了下去,只得侧目看着巷内情景。
不知此人用的是什么药,她的四肢都软下去,短刃从手中坠到廊道残破的木板上,发出“硿咚”一声轻响。
她大半个身子在廊柱之后,整个人在阴影中,加上烛光微弱,若非走近或特意留心几乎看不见她。
眼前之人噙着笑意,悠悠半转过身去:“阿父。”
他是如此镇静,如此坦然。
他微微躬身,向洞口的人行了一礼,一字一顿道:“您来了。”
贺炳方似乎被气得昏了头脑,不管不顾提着一条跛腿,大步流星跨到贺昶面前,伸手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
“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他气得面目狰狞,几欲跳脚。
贺昶被打得直向后撤了两步才堪堪站稳。待站稳脚跟,他又是那样一副笑意,端着两只手望着贺炳方。
仿佛贺炳方适才并不是在骂他,仿佛他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快!快将他拿住!将他拿住!”贺炳方气急败坏,直指贺昶叫道。
话音刚落,身后一众人便上前欲将贺昶禁锢住。
药力强劲,余安凌用尽全身气力才方能撑起一些身子,张口说不出一句话。
“贺大人!且慢。”
陆昭回带着几名侍从翻墙而来,踩在垣壁下的青石板上,不见声响。
“贺大人如此气急,所为何事?在下虽不得多扰家事,不过不知贺大郎君所犯何事,竟能让一向好脾气的贺大人如此兴师问罪。”
“沈郎君……”贺炳方见有人来,忙消了气焰,转头变了另一番嘴脸道:“哎呦……沈郎君近日在荣郡,应当听到些风声。沈郎君不知啊,是余教子无方,对不起那余娘子。”
“这个竖子!竟为一己私欲,贪图小利!冤枉了余大人啊。”
说罢用那只跛脚一脚踹过贺昶的腿弯,只是没将贺大郎君踹倒,自己倒差点跌了个踉跄。
“笑!笑!犯了如此大错竟还是笑!你个竖子……孽畜!”贺炳方喊得声嘶力竭,青筋从脖颈蔓延到耳根,只是待稳了身子一看贺昶依旧这副笑脸,声量又明显越来越弱……
“沈郎君……你看此事……”
“在下只是外人,自然做不得主,贺大人这您得问过余娘子啊。”陆昭回应道,说罢指了指余安凌倚靠的廊柱。
贺炳方这才留意到廊柱侧后的人形,小小一个靠坐在柱旁,正侧目看着自己。
“余娘子……”贺炳方赔笑道,“你看……莫将这竖子送入官府,明日一早我亲自往兖州州府交代此事,替余大人申冤可好?”
见余安凌一动未动,也不出声,贺炳方又垂头作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试探道:“余娘……”
还未等他说完,另一边的陆昭回便觉察不对,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余安凌跟前,两手扶住她肩头。
“余安凌。”
余安凌正凝神想要回答贺炳方的话,耳边忽传来一声低低的叫唤,抬眸对上陆昭回焦急的眼睛,脑中一愣。
不知是适才凝神的效果,还是陆昭回的突然到来让她受了惊,回过神来竟发觉指尖有了些知觉。
她轻轻晃了晃头,幅度虽小,但足够陆昭回了然,于是他侧头替余安凌道:“不知贺大人拿到了什么证据?”
“这个嘛……”贺炳方直起身向身边侍从道,“带上来……”
一个满身血痕的男子被拖了上来,不由得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男子两臂被两名侍从抓着拽了上来,头发糟乱不堪,湿泥的气息混着血迹铁锈的气味漫散在空气之中,手筋脚筋皆被挑断,两脚摩擦在地,在粗糙的石板上硬生生拖出两道血痕。
他低垂着头,似乎已没有一丝气力挣扎着抬头,只得跟随拖动的起伏沉沉发出几声嘶哑的呜咽。
“这便是账簿之人……”贺炳方摊开双手,如展示佳品一般展示着面前这个气息奄奄的男郎,尾音抑制不住的上扬正是他邀功得意的证明。
“哈……哈哈哈哈哈”一直在一旁未吭声的贺昶忽然放声笑起来。
他仍然雅正地端着两臂,只是整个人止不住地随着胸腔的起伏颤抖。
狭窄的弄巷里回荡着他的笑声,好似嘲笑,猖狂的嘲笑!
贺炳方顿时气急上头,恼红了脸:“你、你你笑什么!”他继续指着贺昶的鼻子大骂道。
余安凌从未见过贺昶如此这般放声大笑,更不曾见过原先看起来慈眉善目、人人称道的贺炳方如此失态。
“余娘子,我说同我一起看吧,你看看这出戏可还满意啊……”贺昶敛了笑,“他竟真找到个替死鬼。”
听到此话,贺炳方显然脸色一白。
贺昶将他阿父的神情尽收眼底,紧了紧喉头的涩意,又向陆昭回道:“沈郎君,虽不知你到底姓甚名谁,但我知晓那簿曹从事在你那营子里,可还方便将那人还与我?”
“哼……”陆昭回轻轻圈住余安凌臂膀,让她倒在自己身上,“你先把解这迷药的东西拿来。”
“不必忧心,那药效半个时辰自会消散。”
余安凌半靠在他怀中,四肢依旧绵软无力,心底却十分清楚。
午时派人送去陆昭回那里的信件中,她与他早已约定好,若傍晚时分有人形迹可疑,不论怎样会将簿曹从事带在身边。
纵使已从苎妇、贺崈等几人口中推出些内情,贺府盘根错节的隐秘,她依旧看不真切。
土地庙中的烛火与庙外的烛灯相映着,风穿过堂内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是女郎尖声的哭泣。
“首乌。带上来。”陆昭回沉声道。
话音方落,就见首乌架着那簿曹从事而来。那簿曹从事身上的伤口已都用伤布包好,处理妥当。
见到此人,贺炳方的面色愈加青灰。
只见那人被绑着两手,一步、两步,待到贺昶跟前时,下跪恭恭敬敬拜了一礼,道:“贺郎君。”
贺炳方一听这一声叫唤,气焰重又嚣张起来:“我早知晓此人造的孽事,我说怎么找不见他,原是在郎君手里!”
“就是因为找不见他,我才只好又找了个人来暂时镇住场子!”贺炳方哈哈笑道,继而又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道,“你这个竖子,为何害余大人?”
呵……余安凌听着好笑,这贺炳方前言不搭后语,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坐实贺昶的罪责。
堂前烛火在风中摇曳,许是晚间风过于强劲,忽地吹熄了一盏。
堂前只剩一盏烛火映着贺昶的侧脸,他哈哈笑道,只是这次笑声中满是苦涩:“阿父,我承认是我做的又如何?本就是我命他去的……”
“你们看……”贺炳方疾疾想让所有人都看看贺昶亲口承认。
“可是您呢?您脱的了干系吗?”
此话一出,贺炳方顿时哽住,他瞪大了眼,眼中最先溢出的满是无措。
不等他阻止贺昶继续说下去,贺昶便又开口道:“若不是您我怎会沦落今日这般模样?若不是为了替您赎罪我如何会今日落得这般丑陋的嘴脸?”
“这些年我又替您做了多少脏事?您哄我骗我,说若是事情败露,我的前途就完了,崈儿的前途就完了,您的前途就完了!”
“那是您犯的罪!”
“为何要我替您赎罪?为何要我那新妇替您赎罪,为何她身首异处,而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眼巴巴地希望自己的长子能替您担下您犯的错!”他掷地有声地说着,除了微蹙的眉头几欲看不出情绪。
“信口雌黄!我何时犯过什么错有过什么罪!”贺炳方道,眼神飘忽不定,窥探着余安凌几人面上的表情,“你为了私欲扣下两车米粮,竟反倒来攀咬亲生父亲!”
“攀咬?”贺昶强忍的泪终于从眼中落了下来,沿着面颊落入嘴角,滴落下来,被夜间的青灰尘色拂去得无影无踪。
“攀咬……”他重复念着,“当年我那新妇身死,你默许旁人痛下杀手,用一副又一副的汤药毒杀她。那日我得知消息匆忙赶回时,她已是浑身冰冷没有气息……”
“你当今日白日里,我为何答应你替你担下所有罪责?”
“你当为何那余娘子不出两日便能有这些线索?”
“你当为何那日苎妇会忽然在济民棚犯了疯病?”
“你以为我不知晓么?”
“你以为我不知晓么!”
贺昶就那样站在那座土地庙门前,没有痛心疾首,没有气急败坏,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瞥着台阶下的贺炳方。
贺炳方站在堂前的台阶下,面红耳赤地睨着台阶上的贺昶,眼神逐渐有些迷离……
樟树叶依旧簌簌作响,扰动庙宇檐角残破的铜铃发出嘶哑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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