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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对谁都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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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回来时,江愿刚把手机塞进包里。
“这会儿倒精神了。”对方拿起粉扑,“下巴抬一点,别笑。”
江愿赶紧抿住唇。
镜子里的耳朵还是红的。她将头发往前拨了拨,等补完妆,又拿起剧本,翻回上午没拍好的那一场。
窗边的沈观澜还捧着水杯,吸管咬在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工作人员过去叫人,她便将杯子交给助理,起身去整理衣服,葱白的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捋。
江愿低下头,强迫自己去看乔青的台词。
人家的时间已经被她耽误了半天,总不能再这样下去。
午休结束,场务叫她回去准备。花瓶和包装纸已经恢复原位,江愿先绕着桌子走了一遍,试过伸手的距离,又将包装折回早上的样子。
她上午一直想赶快把动作做对,不等闻溪说完话,一顿囫囵吞枣就演完了。这次她没有急着背词,先耐心等候在门边,等沈观澜低头整理书架时,目光缓缓跟上她的手,看她将几本参差的书推齐。
再开拍时,江愿终于听清了闻溪的话。
“路边捡的,连包装纸也带回来?”
她嘴上故意逞强:“我看着好看,一起捡的。不行吗?”
沈观澜垂下眼,唇边有一点忍住的笑。
江愿本来要将包装纸头偷偷揉掉,动作却蓦地慢下来。原来纸里还包着一支没来得及插进瓶中的小花,她捏住花茎,抽出来,重新放进水里。
“多管闲事。”
她将花瓶往自己面前拢了拢,挡住闻溪含笑的目光。
“过。”
方嘉终于抬了头:“这一遍可以。准备补闻溪的近景。”
江愿松了口气,退到镜头外。上午她脑子里全是昨夜的评论,沈观澜只要靠近,便什么都记不住了。
她正低头记刚才的位置,沈观澜从桌边走过来。
“我刚才是不是笑得太早了?”
江愿抬眼:“什么?”
“你还没拿包装纸的时候。”沈观澜指了指桌面,“我已经在笑了。你接下来藏包装纸,会不会不好接?”
江愿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
“也不是不好接……”她迟疑片刻,“但您要是晚一点笑,乔青可能会更得意。她编完那句,还以为自己圆回来了,您一笑,她就该恼了。”
沈观澜想了想:“等你转过去以后?”
“对。就由着她编嘛,闻溪未必非要戳破她。”
江愿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些像在教人演戏,忙去观察沈观澜的表情。
对方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等你把花放好。”
摄影叫她回位置,沈观澜应声走过去,坐下时又朝江愿示意了一下,让她站到原先对戏的地方。
这一次,江愿将包装纸藏好,偏过肩去摆弄花。沈观澜的目光跟过去,直到她低下头,才轻轻弯了唇。
摄影拍完,方嘉看了回放,让场记留这一条。
沈观澜竟然真的试了。
江愿忍不住又往监视器看了一眼。画面里,闻溪低头替乔青捡起掉落的花叶,唇边那点笑很淡,恰好能让观众看见,又没被乔青发现。
沈观澜也走过来看回放,半边肩膀挨着她。画面倒回去时,她俯身指了指屏幕,问摄影这个笑能不能看清。江愿闻见那点熟悉的香气,只看见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下沿,手腕几乎擦到自己的手背。
江愿捏紧了剧本的书脊,紧张地不敢乱动。沈观澜同摄影说完,又转头向她道谢,离得特别近,唇角亮晶晶的,兴许是刚补的唇釉。
江愿咽了口口水,等人走开,才匆忙说了句不用。
“江老师,这个帮您拿回去吗?”
助理指着椅子上的包问。
江愿回过神,“不用,我自己拿。”
片场外忽然响起一阵尖叫,等在围栏边的粉丝纷纷举起手机,喊着周叙的名字。周叙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随后跟着工作人员走进片场,沿途不时有人同他打招呼。
他在《回声巷》中客串男配角,江愿早上看通告时已经见过这个名字。两年前,他和沈观澜主演的那部电影,江愿还去影院看过两次。
“观澜。”周叙隔着几步,便笑着喊对方。
这声亲昵的称呼听得江愿直起鸡皮疙瘩。
沈观澜循声回头,眼里顿时有了笑意,起身迎了上去。
“不是说三点半才到吗?”
“路上没堵,提前了。”
周叙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助理,朝她张开手臂。沈观澜笑着走过去,两人很自然地抱了一下。
江愿刚捏住包带的手又放下了。助理跟在身边又问了两句什么,她完全没听见。
“瘦了啊。”周叙松开手,打量她,“上次见你是不是还在拍那个民国戏?”
“是上上次。上次你请我们吃饭,中途被导演叫回去补镜头,账还是我结的。”
“那今天补上。”
“利息怎么算?”
周叙笑着摇头:“这点事记这么久。”
沈观澜眼尾微微弯着,看着格外温柔,抬手将抱过以后散落的头发拢回耳后。她站在灯下,侧脸的线条依旧清冷,唇边的梨涡却很深。
江愿本来想过去道声好,看见他们聊得起劲,脚下又停住。
忍无可忍的助理终于挥挥手,独自走开了。
江愿就这样神情恍惚着,直到沈观澜注意到背后异样的目光,主动回过身叫她:“江愿。”
她不得已走过去。
“这是我这次的搭档。”沈观澜大方地向周叙介绍,“演的女一号,乔青。”
“看过你们的直播。”周叙笑着同她打招呼,“你好。”
“周老师好。”
江愿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她原本想说看过他们合作过的那部电影,临开口却又觉得,现在提这个像是在故意套近乎,便只笑了笑。
沈观澜问周叙从哪里赶来。他随口答了个没听过的地名,顺便又说起一个共同认识的摄影师。江愿听了半晌,才辨认出他们嘴里的简称是个人名,而自己连那人的作品都没看过。
周叙说那人最近又在筹备长镜头,沈观澜便提起以前拍过的一场戏,摄影机临到跟前出了故障,她淋着雨站了半天,最后抱着热水袋回去吃泡面。周叙笑她当时还惦记着多加一个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格外起劲,连导演蹲在哪个角落都记得。
江愿陪着笑,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他们已经换了个话题,自己却还在想着,原来沈观澜也会这样蹲在片场吃东西。
她挪开半步,让化妆师站进来替周叙试假发。
周叙从镜子里看沈观澜,忽然问:“昨天营销号发的视频,你看了吗?”
江愿比当事人还快抬起头。
“看了。”沈观澜说,“不看也有人发给我。”
“那几个号就这样,前阵子还说我在机场骂助理。当天她嗓子哑了,我只是隔着几个人,问她药放哪儿。”
沈观澜听得直笑:“难怪看着那么凶。”
“所以你别往心里去,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知道。昨天确实迟到了,后面才有这些事。”
“忙完再跟杂志那边约一回呗,咱又不是不配合。”
沈观澜点头,同他说起摄影师后面还有航班,语气里有些无奈,却也没有避讳当时的窘迫。
江愿站在旁边,指甲一点点掐进剧本的封皮。
原来这些话是可以直接问的。甚至不必先说一句对不起。
她昨晚对着聊天框想了那么久,连一句回酒店没有都没发出去。周叙却这样轻易地问了,也这样轻易地安慰了她。
沈观澜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能与他讲完那晚的事。
江愿垂下眼,回想起自己刚刚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不禁感到荒唐。
人家不过问了一句意见,怎么就高兴成那样。
没出息。
场记过来叫人,周叙被领去换衣服,沈观澜也回到书店里。灯光重新调整,门口一阵忙碌,江愿抱着包退到外面,给搬道具的人让路。
她今天的镜头已经结束了,陶苒要晚些才能过来。门边有张空椅子,她便坐下,假装在读剧本。
周叙客串的是旧巷里的邻居,认识闻溪许多年。老太太的女儿离开时还小,他却记得她住过的门牌,要替闻溪指一回路。
江愿翻到那一页,看见他和闻溪在桌边相对而坐的几句闲话。戏份不多,拍得也很快,两人配合默契,几乎没有卡住的地方。
沈观澜问起旧巷的路,周叙拿手指蘸了水,在桌上给她画。他画技有限,沈观澜看了直皱眉,说按照这条路,自己怕是要走进河里。
周叙便往旁边补了两笔:“这儿不是有桥?”
“您这桥,是不是只在梦里见过?”
监视器后有人笑了。方嘉看完,说这句接得好,让编剧记下来。
补近景时,江愿又看了一遍沈观澜是怎么接话的,低头在剧本上做了几处记号,想着明天自己和她对戏时,也要试着跟上她的反应。
沈观澜换了个站位,衣袖不小心勾住椅背,周叙便顺手替她解开。两人继续往下走戏,谁都没在意那个动作。
江愿却看了好一会儿。
上午在镜头前,沈观澜也这样毫无芥蒂地接受过她的照顾。她叫姐姐,对方会应;她递水,对方就接。
她还以为,那是她们之间独有的化学反应。
可沈观澜本来就温柔,知道怎样让身边的人舒服。她记得场务的名字,会照顾紧张的年轻演员,见到许久不见的朋友,也会高兴得笑出梨涡。
江愿其实早就知道。只是当那些好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得更多。
有工作人员经过,顺口问了句冷不冷,要不要进去等。江愿摇了摇头,将外套搭在膝上,又往门里望了一眼。
沈观澜正在听周叙说话,眉眼舒展,偶尔笑着接上一句。江愿想起自己每次同她说话,都恨不得先在心里排上三遍,排到最后,又只剩下客客气气的一句沈老师。
和她并肩走过那么多路的人,大概早就不用这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陶苒说车已经开到片场门口,让她出去外面等。
江愿刚要动身,恰好沈观澜和周叙也收了工。走在前面的周叙回头约沈观澜吃饭,见她还在旁边,便顺口招呼了一句:“江愿也一起吧?”
江愿知道这是句客气话,便也识趣地拒绝了。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江愿留在原地,没有跟上,等人走过去,又忍不住回看。
陶苒来接她,见她这副样子,调笑一句:“请你的时候不去,现在又舍不得走了?”
“我在看戏。”
“行,回去接着看。”
陶苒顺手抽走她怀里的剧本,催她上车。江愿跟在后面,坐进去,目光却仍追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车开出去,陶苒将剧本还给她。江愿翻到明天要拍的那一场——乔青说着要离开,最后却舍不得主动抱住闻溪。
她本想再背一遍台词,心思却不自觉地飘到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拥抱上。沈观澜比她矮一些,真抱上去,自己的脸该放在哪里?
贴着脸颊?
不行不行。江愿赶紧摇头,未免太冒昧。
垂在肩头倒是合适,可她试着偏了偏脑袋,又觉得手上少点什么。
她将剧本搁在膝上,一只手在身前虚拢,另一只手顺着想象中的脊背,慢慢往上移。她的手生得漂亮,指骨修长,白皙的手腕随着抬手的动作露出来,手背上绷起几道浅浅的筋。
后背,后颈……
她抬高手掌,五指稍稍张开,又轻轻收拢,仿佛正托着沈观澜的后脑勺。掌心往里带了些,自己也跟着倾过去,像要让怀里的人靠得更舒服。
对,就是这样。
江愿认真点了点头,又将刚才的动作顺了一遍。乔青既然舍不得,抱住以后,就不该急着放。
她一个人演得全情投入,连车子什么时候停下都没察觉。直到眼前伸来一只手,晃了晃。
“演完没?”
江愿抬起头。车门已经开了,陶苒站在外面,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演完下车,我胳膊都撑酸了。”
江愿这才发现,自己正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与面前的空气较劲。
“……到了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听见。”
江愿没能反驳,低头抱起剧本,灰溜溜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