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守书肆，他赴青云》青檐叙

12、阻力

　　“三弟。”纪棠放下手里的事情，悄悄绕到了方泓之的身后。这小子没有防备被人拍了肩膀，吓得一下子就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大……大嫂！”看见来人，方泓之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他环顾四周了好一会儿，确定纪棠身边没有大哥和他爹，这才放心地拍了拍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你这是又逃了学徒课？”看着方泓之这紧张的样子，纪棠便也猜到他今日肯定又没去木工铺学手艺。她眼珠子一转，随即忧心忡忡地对他道，“你大哥前几日还说了，若是被他发现你又逃了学徒课，一定再不包庇，直接同爹说。你今日被我抓了个正着，你说……等你大哥今日下学回来，我要不要同他说呢？”

　　“大嫂，别！你可千万别同大哥说啊！”想到自家大哥那张板起来的脸，方泓之甚至觉得他比爹那老古板还要可怕。这会儿的他也顾不上听书了，扯着纪棠的袖子就把她拉到了一边，半是撒娇半是哀求道，“大嫂，好大嫂，算我求你了！只要你别把今日的事情告诉大哥，你以后要我做什么，我就算葡萄蹈火，也在所不惜！”

　　“噗呲……”听得方泓之的话，饶是纪棠性子再冷淡，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三弟，不是葡萄蹈火，是赴汤蹈火。”

　　“行行行，不管他什么蹈火，只要你不说，什么火都成！”方泓之摆了摆手，表示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我如今手上倒是真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顿了一会儿，纪棠便对着方泓之缓缓出声了，“我想去安宁府进一批文房四宝放在书铺里卖，那里货的进价比周围几个县都便宜。只是安宁府离清溪县有些距离，我暂时找不到人替我跑这一趟。不知道三弟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呢？”

　　“看来大嫂这是准备拓展书铺的生意了啊！”想到之前方淮之说的他这个大嫂是个极聪慧的人，方泓之瞬间也对这件事情来了兴趣，“来书铺买书的都是读书人，若是能在一家铺子里把需要的书和文房四宝一并置办齐全了，倒是省事了。行，这一趟我就替大嫂跑了。”

　　“你放心，我不让你白跑。”见方泓之答应了下来，纪棠接着道，“你跑一趟，食宿路费都由我包了，我再另给你一百文的跑腿钱。你去之前，我给你一个底价，若是你能谈一个比底价更低的价格，低出来的部分，我再分你两成。”

　　“大嫂……这话当真？”听得纪棠给出的条件，方泓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不爱读书也不想当木匠，唯一的爱好就四处跑跑看看。如今不仅能去府城见世面，大嫂还许诺他一笔不菲的酬劳，这等好事，傻子才不干呢！

　　“我是你大嫂，还能唬你不成？”看着方泓之这兴奋的样子，纪棠的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这件事情你若是办得好，以后都由你去办。你有了正经事做，想来爹和你大哥也不会整日再念叨你了。”

　　“谢谢大嫂！”方泓之兴奋地对着纪棠鞠了一躬，随即迫不及待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动身去府城？长这么大，我还没出过清溪县呢！”

　　“不急，等今日晚饭的时候，你再把这件事同爹和你大哥说一说。这安宁府去一趟少说得三五天，总得同家里人说一声。”纪棠笑着回道。

　　***

　　“不成，好好的学徒不当，去什么安宁府跑生意，我不答应！”趁着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方泓之兴高采烈地把白日里纪棠同他说的事情说了出来。却没想到他话刚说完，就被方卓彦一口回绝了。

　　“爹，这么好的事情，你为何不答应？”方泓之想过他爹对这件事情应该会有些微词，却没想到他拒绝的这般干脆。

　　“淮之媳妇，不是我说你。这书铺就是卖书的地方，你好端端的卖文房四宝做什么？不伦不类！”方卓彦压根没看方泓之，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纪棠，“书铺生意不好就算了，咱们方家还没穷到要靠儿媳妇来养家！”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连刚刚还吵着为什么不让他去的方泓之也愣住了，左看右看地不敢出声。

　　“爹，你之前不是说了娘子铺子里的事情你不管的吗？如今她不过想多挣些钱你就这般说她，我觉得有些不妥。”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方淮之打破了僵局。他看一眼板着脸的方卓彦，哪怕知道这话说了他爹定会不喜，为了维护纪棠，他还是说了。

　　“我是说了不管，可是她如今竟是把泓之也给扯上了，我就不得不管了。”方卓彦哼了一声，终于把视线放回了方泓之的身上，“你说你不读书，我也依着你了，就想着给你找个木工的活计慢慢学着。你日日逃课，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竟是说要去府城跑生意？那府城里做生意的人有多少，哪里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跑出名堂的？没得到时候生意没跑出来，把小命给交代了，你让你爹娘怎么活？！”

　　方卓彦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脸都有些红了。

　　“爹。”一家人争了半晌，纪棠坐在一旁一直都没出声。直到方卓彦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了，纪棠才终于缓缓开口了。

　　“我能理解你不放心泓之出远门，毕竟孩子都是爹娘的心头肉，若是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可是爹，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娘都会老，你们现在的确还有能力能护住他，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你们走了，他要靠谁呢？”

　　“男子不比女子，以后是要娶媳妇儿自立门户的。泓之在读书上没天分，他也说过他不想当木匠。既然他喜欢四处走走看看，如今让他去安宁府帮我跑生意，不是最好的选择吗？泓之有了正经事做，我铺子里也多了更多的入项，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纪棠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她不想刚嫁进门就同公爹吵架，到时候家里人难免对她有想法。她只能将这件事情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同方卓彦讲清楚，希望他不要如此排斥。

　　“爹，这是我让人打听到了安宁府的文房四宝同咱们清溪县文房四宝的价格，你先看看。”纪棠回屋拿出了一本簿子递给了方卓彦，起初他还不想看，只是架不住方泓之一个劲地把那簿子往他怀里塞，于是也就半推半就地看了起来。

　　“爹，你是读书人，这笔墨纸砚的价格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府城一支兼毫笔五十五文，咱们县卖八十文；一刀毛边纸府城八十五文，咱们县城卖一百二十文。泓之跑这一趟，进二十支笔、二十刀纸回来，卖完毛利润一千二百文。扣掉运费、我给他的跑腿钱和吃住钱，净落七百八十文。”

　　“真的能挣这么多？”听得纪棠三下五除二就把这笔账算清楚了，方卓彦也有些怀疑了。他开私塾，一年到头的束脩加起来不过二十两。如今这大儿媳却说，泓之跑一趟安宁府进二十支笔二十刀纸回来，就能净挣七百多文？

　　“是啊爹，只要这安宁府的价格好，泓之跑一趟，肯定不止只进这么点货回来。进的多，利润就高。我开铺子做生意本来就是为了挣钱，再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堂堂正正的，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该说的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纪棠觉得方卓彦应该有他的决断了。

　　她明白她这个公爹只是有些读书人的迂腐，并不是真的对她做生意有意见。若是他当真强烈反对，之前就不会答应方淮之去纪家上门提亲。

　　“罢了，许是我年纪大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方卓彦放下手中的簿子，推了碗就往他书房去了。

　　“大哥，爹这是被大嫂说服了，同意我去府城了吗？”方泓之盯着方卓彦紧闭的书房门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方淮之。

　　“你大嫂既然给你这个机会，你就得好好珍惜，把这件事情办好。”方淮之瞥一眼满脸激动的方泓之，沉声道，“你要知道你这趟府城不是白去的，你大嫂给你算了工钱，所以你更得小心谨慎才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多思考一下，不要头脑发昏就拍了板，知道没有？”

　　“大哥放心，我知道的。”这会儿的方泓之，再没了之前那副吊儿郎当地样子，想到如今他也是个有正经事做的人了，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一些。

　　——

　　夜，方淮之和纪棠屋里。

　　这会儿的两人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了。方淮之躺在外侧，却感觉怎么都睡不着。

　　他侧过身子看着躺在他身边的纪棠，见她也并没有睡着，于是便伸出手来揽住了她，纪棠顺势窝进了方淮之的怀里。

　　“娘子，你真好。”黑夜中，方淮之轻轻地说了一句，随后便把怀里的纪棠搂的更紧了一些，“谢谢你愿意帮助我的家里人，愿意接受他们的不完美。”

　　“你不用谢我，只要我心中知道遇到事情你总会站在我这一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其他那些小事，我都不会放在心上。”想到晚饭时方淮之为了自己驳了公爹的面子，纪棠的心中又柔软了一些。要知道如今这个世道，肯为了自家娘子同父母辩驳的男人，实在是太过稀有了。

　　想到这里的纪棠忽然就觉得，其实老天爷对她，真的不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