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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瞥见斗笠下 ...


  •   两位有官身的御医端坐台上,方才还交谈得人声喧天的江湖游医们压低了嗓音。显赫的医道世家之人中与太医署有所往来的也属鲜少,此时众人皆翘首望着不知神药师传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师兄若是觉得气闷的话,我们先走吧。”祝衔灵轻扯了扯身侧人的衣角,凑近斗笠旁轻声道。

      “不妨事。”裴泓川终于开口,那声音比平日里听来更低更冷,“师妹勿忧。”

      望向那压得极低的斗笠与半散的黑发遮去大半的面容,祝衔灵只能看得见硬朗的颌角与微抿的薄唇。

      “承蒙诸位医道同仁抬爱,不辞辛苦远道而来蔽会,药师门不胜荣幸。”一药师门传人缓步走到高台中央,开口向众人道,随即声音洪亮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例行的开场白。

      “二位小友你们在这边啊。”见大会已开场,白元茂也不再吆喝自家的药材生意正在寻他二人一同坐下,靠近了才道。

      “白老板忙完你那生意了?”祝衔灵小幅度招了招手请他来坐下。

      “听会要紧,听会要紧。”

      “本次齐阳药方大会,除了各位江湖民间的医道同仁,药师门还邀了京中太医署与尚药局的两位医术卓绝的医官。”神药师传人话音一转,众人的视线也随之望向那两名官身之人,“今日于齐阳相聚,本是民间盛事,诸位不必拘礼。”

      “太医署针博士魏勉魏公擅治肺症。”

      “尚药局司医杨崇胤杨公善为滋补良方。”

      “今日良晤,即是共享治病救人的良方,自是不该分庙堂还是民间。”

      那神药师传人正于高台之上正讲着,人群中已有些轻微的骚动与窃窃私语声。

      “还共享,那皇帝老儿的药方子里的东西有几个是我们平头百姓用得起的?”众人间一虬髯大汉低声咒了一句。

      话音未落,玄衣革甲的武卫动作整齐地侧身来,视线同聚在发话的虬髯大汉身上,手按在刀柄上作蓄势待发状。

      “老三,你说啥黄芪老根呢?人家司医官擅长的是滋补之方。”一旁精瘦矮小的中年男子忙拍了一下身侧的虬髯大汉道。

      “是……是,我听错了。”那虬髯大汉低下头来颤声辩解道,说完这话已是冷汗直流。

      见事态已平,玄衣革甲武卫们虽不再按着武器蓄势待发,却是目光犹逡巡于台下众人。

      “可不得了,这场面乱说两句话就得治个大逆不道了。”白元茂对着裴、祝二人以气声说道,“也不知那玄衣人们是哪里的兵……”

      “见革甲形制是王侯左右卫。”裴泓川回答,那声音极轻只有身旁二人能听得清。

      “裴师兄,待他讲完我们便走吧。”祝衔灵似有察觉,亦或是面对高压态势时本能的敏锐,“白老板也早些归家吧,看起来这生意不好做得很。”

      药方大会并非只开这一天一场,塞北来的胡医与中原杏林世家传人互换公开本场第一方,那玄衣革甲武卫与两位医官就于高台之上听着,不曾发一言表态。

      _

      祝衔灵与裴泓川趁间隙时便早早离场,白元茂只说他还要再听一听便与两人分别。

      彼时已陆陆续续地有些凑热闹的看客散了去,祝衔灵牵着马汇入如织游人,裴泓川则跟在她身后,大会的喧嚣声早已被隔绝在几条巷子外。

      东边巷子有些寻常巷陌的烟火气,石桥间有清泉,夹岸绿柳成荫,遍生芳草。挑着担子的小货娘沿街叫卖声吹去方才的凝重,春时暖意将二人笼罩。

      “齐阳城中倒是比青崖山里暖得多。”祝衔灵望着桥边旧枝已生出的点点桃红开口道。

      “有梨膏糖吗?”她招呼向挑担子的小货娘。

      “有呢,还有糖缠、乌梅糖、麻糖,客人您要哪个?”听闻有生意,那小货娘扶着担子一跃到祝衔灵面前来,眼睛亮着一一介绍来。

      “祝师妹喜欢梨膏糖?”裴泓川终于开口。

      祝衔灵侧目望去,只觉得春光融融之下,裴师兄褪去了方才凝在冰点的满身寒霜,好似又回到了人间,变回了她熟悉的模样。

      “我没吃过,想给龙骨居同住的小妹们买些带回去。”祝衔灵摇摇头道,满眼甜食果子看得她只觉得哪个都好,便指指道,“每样都包一点吧。”

      此时亦有从药方大会离去的行人从这边道旁经过,祝衔灵回头望去,只见远远走来的是方才那说错了话的虬髯大汉与同行的那精瘦矮小的中年男子。

      几个药材商人结伴跟自前方而来,牵着马驮着货物正向清泉桥的方向张望,见来人便问:“那药方大会开到第几程了?”

      “一程怕是已经过半了,你们怎的现在才来?”散去的看热闹的行人回答。

      “这不是,为打听些风口上的消息嘛。”迟来的药材商人神秘兮兮地道来,“我们生意人全靠这点情报赚钱呢。”

      “什么情报?这次药方大会可是与往年不同,来晚了自己去瞧瞧吧。”

      许是费力搞来的情报被人夷然不屑,那药材商人显出几分不忿,便急着吹嘘道来:“不就是有洛阳来的御医来吗?我不用来就知道了这事。”

      “那您倒是消息灵通,这消息有什么用?”

      “非也非也,我所听说的是那京中镇国昭阳公主的爱子鄢城侯无端生了重病,二十出头年纪轻轻的王孙,已卧床不起一月有余了。”那药材商人把自己听说的半真半假的内幕讲了个开头,“满洛阳城上到圣人派的医官,下到市井医馆皆是束手无策啊。”

      祝衔灵已从小货娘手中一一接过包好的甜食果子,二人牵马并肩离去。裴泓川紧攥着缰绳的指节有些发白,步调却缓,神色如常微微侧目留心着药材商人与行人的对话。

      “听闻那鄢城侯裴俨年少而文武双全,深得当今圣人喜爱,如今病了,是太医署与尚药局都束手无策,没招了才派人来的药方大会。”

      “就算是真的,那可是镇国公主的爱子,人家君侯能用你的药?”

      “和你们这些看热闹的说不通。万一呢?此时不搏更待何时?”那药材商人说罢便急匆匆地欲往清泉桥去了,像是只怕错失良机似的。

      祝衔灵从一旁经过,听得一头雾水,本有些疑惑又只觉得与自己何干。

      “兄台且慢。”裴泓川忽地开口,犹是压低着斗笠回首阔步跟上那药材商人,“兄台可知那鄢城侯所患怪病有何症状?”

      形色匆匆的药材商人停下回答道:“也都是传闻,听洛阳民间医馆议论说是忽然体虚无力下不来榻,又说是咳喘闭肺。”

      “总之还要见人家京中来的御医怎么说,我先行一步了。”

      说罢,那药材商人大步流星地向会址去,拐了一条巷子抄近路,再不见踪影。

      “裴师兄,你今日好生奇怪。”祝衔灵回身向停在原地的裴泓川去,面带忧色地扯了扯他所牵黄马的缰绳,终于将满心的疑惑抛出。

      “师妹,我们回青崖吧,今日是我失礼,向师妹赔罪了。”裴泓川轻拍那马儿,敛过衣袖,眉宇间的郁结散去,面上掠过一丝温和笑意一如往常。

      “那明日的信使呢?不等了吗?”

      “不等了,其余采买也先不做了,师妹可还有什么未办完的事?”

      “我倒是没有……”祝衔灵垂眸细思,最终抬首明快地笑着答应道,“好,我们回去。”

      二人翻身上马并辔向城门去意欲出城回山,没走出几步却听得身后一阵骚动,那动乱似是从清泉桥边药方大会而来。

      祝衔灵轻轻扬鞭催马,本已不想再理会有关药方大会之事。却听见身后有人急声催问一句:“那人真是白记药铺的掌柜吗?”

      “可不嘛,他找人家京中来人的不痛快,人家查他药材来路不明,如今州廨都来了他还不认,快被打死了。”

      祝衔灵猛然勒住缰绳回头,裴泓川也早先一步勒马向后深深望去。

      “裴师兄,我们还回去吗?”

      “祝师妹定是不会坐视不理。”裴泓川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调转马身扬鞭道,“裴某亦然。”

      “当然,我就是在问我们回不回去找白老板。”祝衔灵眸光一凛神情坚定,她策马跟上,向城中去。

      白元茂并未被押去州廨,而是被留在了清泉桥旁会址门口。裴泓川与祝衔灵方离去时还好好的人,如今被当街打了二十脊杖,此时匍匐在地上一身是血。

      “白老板——”祝衔灵策马高声唤道。

      地上的人听声艰难地抬头望向二人,从吐着血沫的口齿间挤出一句:“小友……救我……”

      一旁的守卫与廨役见两个江湖人打扮的策马而来,忙戒备着将长刀与棍杖指向二人。

      “敢问大人,吾友犯了何罪?为何不查不审?当街动刑逼供是何道理?”裴泓川翻身下马朗声问道。

      未及廨院尉开口,高台上玄衣革甲的武卫向二人逼近。

      “干扰公务,哪来的逆贼?一律同罪。”廨院尉开口喝道,一句话似是给他二人定了调。

      玄衣革甲的武卫抽出长刀寒光一闪,裴泓川以骨扇相衡,金器相碰铮铮作响。又一棍杖从一侧挥来,他仰身向后侧闪躲去,压低的斗笠微微抬起。

      瞥见斗笠下瞬间闪过的面容后,玄衣革甲武卫的头目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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