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是那小娘 ...
-
饶清县再往南三十余里便到了青崖山一脉的地界,连绵不绝的山脉自弥迤平地而起,生长向天际渐与浮云相接。
祝衔灵又一次仰头遥遥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密林自山岭铺下成黑压压的一片,不知路在何处。
这升山之路还真是一眼望不到头,她又低首,瞧见自己面前地上用草木灰所写的“做工”二字早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山间风大,祝衔灵取下簪在凌乱松散乌发间的铜尺,又重新挽了个髻。
道中有古树,枝叶何巍巍。相传,出官道岔路向南见一参天槐树即是青崖山的门户,从河北道南下投奔的行路人纷纷在那大如华盖的树冠之下歇息。祝衔灵已在槐树下坐了足足三日,过了今夜便是十五,正是开山门的日子。
初来随意找个位置席地而坐,她顾着歇息养足精神,也不忘留意观察着周遭环境与往来行人。于是,歇在树下的第一天,她帮着给一位落魄商人的行箧打了把机关锁。那商人非要付她三百文,她便用这酬劳向这商人买了几支烛,点在身边才使得这深山长夜不至伸手不见五指。
将蜡烛揣进怀中之后,祝衔灵便从行囊中取出工具削木做火折子。才削了几下,她想起买完烛仅余的几十文钱,便用火烧后的枝条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写了大大的“做工”二字。
往后的两天一夜间,祝衔灵一次都没开张过。她却也不急,毕竟聚在这里的行路人多是从河北道南下避乱,如今来投青崖门讨个生活,想来也都是一样困苦。
然而,祝衔灵想进青崖门的理由与众人皆不同,乃是不得不为之。
只是枯坐在这眼巴巴地等着,祝衔灵却也是闲不住。她趁着歇息时多做了几个火折子赠与身旁众人,不过是最简单的小物什,制作起来灵便得很,对她而言权当是消遣。
早在话还说不利索的年纪,祝衔灵便懵懵懂懂地拆了父亲为城中高门贵户的妆奁打的千金锁当玩具玩,那时父亲也不恼,只是笑眯眯摸着她的头道:“我们家阿灵手巧。”
母亲外出做工时,则会将她装进背篓里背上一同去,年幼的她则总是从篓中探出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关一窍、步步勾连,目睹着形式各异的锁器从母亲的一双妙手中诞生。
祝衔灵的父母于三年前与世长辞,而直到她发现圜鸢刺的秘密之前,她一直都以为自己的父母只是一对普通的锁匠夫妻。
收起最后一个留给自己的火折子,她伸手探进自己的怀中,摸到圜鸢刺的匣子顿感安心几分,遂从行囊中掏出炊饼啃了两口垫垫肚子。
−
往山门的岔道上,扶老携幼的一家人风尘仆仆而来,苦着脸的赶路中年人牵着一女童,那孩子身形瘦小面有菜色。
“去年叛乱刚平,如今又是灾荒,这些年来北边着实是不太平。”头上佩巾的老者起身挪出空位来请那家人一同坐下,“你们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容易啊。”
“如若日子好过,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南下讨生活?”赶路的中年人谢过又道。他先是撂下挑行李的担子,身后的同行者则是安置推车上的老人,只留那女童呆呆地站在原地。
“自从戎人在边关作乱,整个河北道哪还有安生的去处?我们家在南边的,好歹保得住身家性命,听闻那北边乱得十室九空。”开口的是位找行箧上挂着祝衔灵所制机关锁的落魄商人,此时正提着盏灯守在树下。
“如若真进得山门,种田做工讨口饭吃,胜过在外流离。”赶路的中年人开口,又瞧向自家女儿,“若是青崖门能收小女为徒就更好了。”
“青崖门收徒不挑年岁与出身,说不定连你也能收了。”头上佩巾的老者笑道,那中年人听了这玩笑,眉宇也舒展了几分。
祝衔灵在一旁默默吞着干粮,听往来行人一言我一语地聊起相传开山门之后,升山之众可以坐着乘舆一般大的玄鸟入山等种种捕风捉影的传闻。那随家人一同上山的女童扫视过人群,目光却落在祝衔灵身上,准确地说,是看向了她手中的炊饼。
祝衔灵遂将手中炊饼掰了一半,起身走向那女童,将半张炊饼塞进女童手中。那女童怯怯地瞧了她一眼,却是没收下。
“给你的。”祝衔灵道,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几日埋首做火折子,鲜少与人交谈,一开口发现喉咙涩得紧。
“内人方离世不久,小女思母成郁,难以纾解,还请见谅。”那苦着脸的中年男子对着祝衔灵道。
见那女童终于伸手收下炊饼,向她道了声“谢谢阿姐”。祝衔灵又从头上取下一根平平无奇的木簪来,取下之后看竟更不像个发饰,倒像是哪个工具零件被她凝神时随手拿来簪发用了。
祝衔灵轻按了一下木簪边缘,竟有两对薄如蝉翼的纤细翅膀从簪身浮起,扇动着飞上夜空,又缓慢落下稳稳停在女童发间。
“是蜻蜓!”那女童眼眸一亮,枯槁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神采。
−
此时明月在天,月色澄净如练穿过层层遮蔽悉数洒落林间。
祝衔灵转身离去时,余光瞥见烛影忽然不自然地晃动起来,似是身前将有一股诡风流过。她闪身躲避,只见一只箭矢从林中射来,正中那灯芯的烛光。
霎时间,周遭沉入黑暗,唯有明月孤悬。
腰佩弯弓与长刀的黑衣行者踏着深沉夜色成群而来,祝衔灵一恍神,她见过他们的翎矢。
“灯怎的灭了?”守着烛火的老者纳罕道,当他看清擦过烛芯直钉在树上的箭矢时,终于停下嘟囔,噤若寒蝉。
“夜影司搜查叛逆,闲人避让。”
“夜影司?你们是什么人?”人群中有个壮汉起身高声问道。
黑衣行者并未再开口,只是立起弩箭向人群。一支箭矢掠过夜幕,穿过噤声的人群正中那壮汉的额头,头颅崩裂,鲜血四下飞溅。
歇在树下的人群乱作一团,未及众人做出任何反抗,弩箭又一次乱发向人群。
黑衣卫们对哭喊声喧天充耳不闻,一个黑衣卫抽出腰间长刀劈开那落魄商人的行箧,只翻了一把发现只是些于他们无用的细软物什,便又搜查向下一位旅人的行囊。
“回禀大人,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搜查一番后,一名黑衣卫向为首之人回报道。
“真是无用。”为首之人摆了摆手,“割些人头回去交差吧,就说他们是与逆贼勾结的叛众。”
机关锁仍旧是孤零零地挂在断裂的行箧残片上,滚落再祝衔灵面前。腰悬令牌的黑衣卫无意向手无寸铁的人们解释为何无冤无仇却一定要杀他们,只是抄起弯刀对着人群。
方才接过木蜻蜓的女童此时正牵着她父亲的衣角,蜷缩在推车后,似乎是连发抖都没了力气。而热心的佩巾老人腹部挨了两刀,此时满身是血早已气绝,一双眼犹是圆瞪着,直望向夜空。
黑衣卫以长刀砍向老人的脖颈,手起刀落。
躲在角落里的祝衔灵小心翼翼挪动着身躯,借着微弱的亮光,她伸手摸向散了一地的行囊物什,摸到留给自己的火折子。
打开盖子,瞄准之后轻轻一吹,一枚烧红的银针飞出,射向挥刀的黑衣卫。
“什么东西?”那黑衣卫下意识伸手去挡,却是闪躲不及,那针正中他咽喉。他窒息挣扎片刻后,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怎么回事?”黑衣卫的首领忙令手下围起来成防御状,自己则是低身检查异常倒下的黑衣卫,一眼便看到了插在咽喉处的针。
阴狠的目光扫视过正在被屠杀的人群,那首领问道:“是谁?”
“大人,会不会是有人躲在暗处山林里?”身后的黑衣卫颤颤巍巍地发问。
那首领拔出银针后,观察片刻便扔到了地上,不屑一顾道:“并非如何精密的暗器,射不了多远。装神弄鬼的小把戏罢了,不足为惧。”
说罢,那首领余光看向趁他停下来时正逃向下山岔路的年轻男子,拉起弓弩,一箭穿心。
祝衔灵趁机回身躲进暗处推车的车轮下,她以观察过,这夜影司的黑衣卫只有十人,如若银针发得准,未必不能救下众人。
不然,以这手持屠刀的十人对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如砍瓜切菜一般。这群人怕是早做惯了杀良冒功的行径,当真该死!思及此,她迅速地又一次打开特制火折子瞄准轻吹发出三根银针。而那收下她的机关蜻蜓的女童此时正侧过身来好奇地看向她。
三根银针依次飞出,划破黑暗发出微弱的光芒。
正当第三枚银针擦过时,那黑衣卫闪躲呼道:“是那小娘子装神弄鬼!”
祝衔灵忙一骨碌地向道旁的灌木丛钻去,既到万不得已,那便只能这样做了。她伸手探向怀中,摸出圜鸢刺的匣子紧紧攥住,余光瞥见那收下她机关蜻蜓的女童此时正费力地想要举起残木挡在她身前,却被黑衣卫一脚踢开,女童身躯瘦小,连摔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很轻。
关于阿耶阿娘,关于这圜鸢刺,尚有太多秘密是祝衔灵所不知道的。但是今日她与众人皆要丧命在这群恶徒手中,也许此时让刺出匣便是父母留给她的保命符,亦是她的因果,祝衔灵这般想着。至于射出圜鸢刺是否会使此物与自己暴露于世?无妨,先杀尽这群恶徒再说吧。
祝衔灵按下机关,双头刺自匣中射出,在空中飞出一条流线。一只机关小鸟从两端刺的中央升起,朝着来擒她的两个黑衣卫飞去,在二人的眉心捅了个对穿。
她正欲再次按下匣子机关时,却听见为首之人高喊道:“放箭!”
祝衔灵在暗处,他们便乱箭齐发。她欲寻个掩体躲避,只恨这附近除了那参天槐树皆是灌木太矮。一支弩箭向她胸膛飞来,祝衔灵向另一侧闪去,只觉得是来不及了。
−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在祝衔灵身上,她瞧见明光一现,紧接着是“叮”的一声。一柄钢骨折扇挡住那箭矢之后,将箭稳稳夹在扇骨之中。
祝衔灵仰着脖子望去,看见一青年落在她身前,一身素布白衣迎风而立,手中折扇接住了那弩箭。这人来得无声无息,她竟是毫无察觉。
救下祝衔灵的便是这白衣青年。
“何人擅闯山门,擅杀我弟子与山民?”那白衣青年停在祝衔灵身前,开口问道。那声音本温和,语气却威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