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契》千水梧桐

2、晚市，离别

　　　　玄仙会每十年一届，在墨山山脚秋意最浓时举行。墨山虽不及五龙山高，但地势易守难攻，四面雾气环绕，穿过云层的山顶平坦空旷，是修仙的上佳之地，

　　墨山山顶也被称作斗仙居，修行者中通过仙术、灵根、斗仙和五位掌门认可者，才能经由墨山过五龙山渡过化灵池，获得灵身和法力，正式成仙。

　　按道理说，修行者只需要准备仙术三式，即气功、术式和器行。但修行者的考验从墨山的上山路就开始了。

　　为时三日的上山路中，海拔越往上，气温越寒冷，山间猛兽也越多，不少仙术不精的修行者还没到斗仙居就已经成了猛兽的肚中餐。所以各学堂修行者常结伴同行，大家相互照应直到山顶。

　　冷稚伊和云洛初的行囊早已在达叔的帮助下收拾好，不过这里多了无西明一个人，他又没有在仙学堂里正式待过，冷稚伊和云洛初便打算帮他备一份，方便上山路上用。天色将晚，夕阳的黄晕铺满街道。

　　“阿云，达叔从没让你出过结界，每次买东西也是让我去，这里准备上山的东西就我来吧，你先回去。”

　　看着冷稚伊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云洛初摸了摸她的头，

　　“小伊，既然达叔给了我银子，又让你带着，那就是没事，我也想在上山前多感受下烟火气，我们一起走嘛。”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第一次见阿云撒娇了。好哇，我带你好好逛一逛。”冷稚伊拉着云洛初的手兴冲冲地跑向晚市。

　　晚市陆陆续续支了很多小摊，仔细闻已经有五香鸭的香气，一眼望去人山人海，三两结伴的同修，下书堂成群的学生，周围围着丫鬟的贵人…

　　摊位卖的东西也形形色色，各色小吃，达官贵人用的胭脂水粉，读书人的笔墨纸砚和典籍书册，修仙者用的灵器和秘籍。在晚市没有你买不到，只有你找不到，各个摊位都挂上不同设计的五彩小灯笼，摊子连着铺子，晚市上的条条街灯火通明。

　　虽然云洛初在碧玉堂惊喜过一番，但看到晚市还是忍不住感慨，就在距离她几百米的地方，竟有这样的人间烟火。一时间，叫卖声，欢笑声，都重重砸在云洛初习惯的孤独上。

　　“小伊，这里也太美了！我从来不知道外面是这样，这里有好多好多稀奇的东西！”

　　看着云洛初开心的样子，冷稚伊竟眼角有些模糊，这么多年来阿云因为没有灵根，和师父从未踏出过结界一步，到如今也是苦尽甘来了。

　　或许是察觉到小伊慢下来的步伐，云洛初回头才看见小丫头一个人偷偷擦眼泪，还作出强颜欢笑的模样，洛初一下子明白小伊的心疼，赶忙拖着她肉嘟嘟的小脸往肩上放，

　　“这么多年…呜呜呜呜…阿云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我多想你和我一样….你一定…一定会成仙…一定会的！

　　本来不想哭的…你一看着我…我就没忍住。”

　　冷稚伊躺着两个红眼圈抬起头来，看着阿云布满心疼的眼睛，

　　“小伊，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你说我们在这哭，他们都在看我们，是不是会吓到他们，哈？”

　　云洛初用手指轻轻擦去小伊脸上的泪花，

　　“噗，一想到他们被吓到我就觉得好笑，嘻嘻，走吧阿云，我带你好好逛一逛。”

　　她们在一个首饰摊前挑挑选选，摊主看着两个小姑娘纠结的样子，伸手拉住云洛初的手，往上扣上一枚镶着水蓝色宝石的银戒，

　　“哎哟，小姑娘戴着水灵灵哦，真好看，就是这手有点糙嘞，是修行者吗？”

　　第一次被外人触摸身体，云洛初还有点不习惯，不过老板娘说的对，她每根手指侧和指腹都布满了握各种灵器留下的老茧。但是这颗水蓝宝石实在美丽，把云洛初的目光拉了过去。

　　“好看阿云！我做主，这个我给你买！我们阿云就算手上有茧，但这双修长有力的手戴什么都好看哦。你可不要跟我客气，这算我们的定情信物，好不好呀？哈哈，别打我嘛，这是人家从说书先生那里学的词。”

　　云洛初把手指伸直，手掌抬高到小灯笼下方细细端详这颗水蓝色宝石，其实小伊说的对，这确是一双有力的手。

　　在她们后面又来了两个刚下书堂的女学生，端详着云洛初的手和戒指，

　　“哇姐姐，你戴着这个真好看。”

　　“姐姐你看起来好厉害呀，我要是有灵根就好了，我也想参加玄仙会。”

　　云洛初和冷稚伊双双转过头去，看着一个女娃娃有些丧气的低着头，云洛初蹲下来摸着她的头，

　　“只要喜欢仙术，就可以练呀，修仙先修性，读书能修性那也是一种修仙，乖哦。”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抬起头，虽然她不太明白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但是读书也是修仙这个意思她明白了！看着面前温柔，睁着大大眼睛的姐姐，小女孩不由地给了云洛初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和同伴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云洛初不由的颤了一下，老板娘触的指尖和女孩的拥抱，居然感觉不一样吗？她忍不住回味起来。

　　“外面的世界好精彩啊，但是人间的情感才是最精彩的呢。小伊，你说是不是？”

　　她转头发现了冷稚伊气鼓鼓的摊开手，可怜地求抱抱，云洛初蹦一下跳起来紧紧抱住冷稚伊，

　　“谢谢你，小伊，这么多年给了我这么多情感。”

　　云洛初越抱越紧，好像要把冷稚伊揉进身体。这是她前二十年人生里，第一次那么用力地表达爱。

　　感觉到小伊又要哭了，云洛初才缓缓松开，顺着牵上小伊的手，

　　“咱们继续逛吧，今天一定好好玩！”

　　小伊使劲点点头，牵着云洛初的手慢慢走。

　　她们逛到天色全黑的时候才启程回结界，这是云洛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逛晚市。她止不住地兴奋，也在飞快地变化。

　　人间真美好，她这样想。

　　结束了晚市，她们抱着一大包战利品走到茯生河边，

　　小伊熟练地左脚后跨半步，双手作燕状，向前俯跳行破界术，顿时平静的水面极速向上升起，千万条水流向四方旋转，水流倾泻而下的刹那，眼前幻化出一棵巨大黄果树，树下一座矮矮房屋，门前三两桌椅。一大片空地铺在门前，密密的树林环绕在周围。

　　远方摇椅上一袭淡黄，坐着一位鬓角发白的盘发公子，正用一只手舀着泥坛子里的酒，另一只举杯对着云伊二人。

　　“达叔！我们回来啦！”

　　冷稚初三两步地朝达叔奔去，

　　“快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哒。”

　　原来从外面进来是这样的，云洛初缓过神来，她看着达叔斟酒的样子，不禁感叹仙人真的不会变老，哪怕再过二十年达叔还是这样。

　　达叔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冷稚初的额头，

　　“明天都要上山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你给我带什么了？我看看。”

　　“师父说我毛躁，我不给你看了。”

　　冷稚伊假装生气，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个镶金边的玉步摇，高高地举在达叔面前，

　　“怎么样师父，这个玉步摇是不是和你的长袍很配呀？好不好看？想要吗？”

　　达叔一伸手，冷稚伊就躲，达叔拿左边，她躲右边，

　　达叔背过手，显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我觉得不怎么样，不想要。”

　　说完就继续喝酒，权当甩着步摇的冷稚伊是空气，

　　冷稚伊一下子没了兴致，把玉步摇愤愤地放桌上，拿了竹杯就自己舀酒喝了。

　　眯着眼喝酒的达叔小拇指一抬，玉步摇就乖乖悬在腰间，

　　“云儿，好看吗？”

　　达叔半张着桃花眼，身子懒懒地散在摇椅上，手里搭着一摇一晃的竹杯。

　　“很美。”

　　云洛初话头一落，摇晃的竹杯眨眼间隔空推到云洛初鼻尖，云洛初上半身急地向后倾，脚尖腾起，身体倒转半圈，弯曲膝盖，足尖从竹杯底部向上推力，落地时双手握杯，一滴未撒。

　　“今天开心，喝点酒吧，陪为师喝两杯。”

　　云洛初慢慢蹲到摇椅边，头靠在玉步摇上，

　　“达叔，外面的世界真好，东西好，人更好。”

　　你后悔吗？”

　　云洛初用手摩挲着玉步摇，

　　“达叔，你后悔吗，为了我在结界之内这么多年。”

　　看着云洛初手上水蓝宝石下厚厚的茧，达叔又轻抬小拇指，用竹筷给蹲下洛初盘了快及地的长发。

　　“准备好了，就上山吧，今天之后结界会消失，教不教你们，都是造化。”

　　冷稚伊哇地一声扑在桌子上哭出声来，酒醉的晕红和眼圈连成一片，云洛初也泪眼模糊，伏在椅上不愿说话。

　　“开心点孩儿们，我可以去仙界找你们啊，可不要给我丢脸。”

　　达叔小拇指一抬，三竹杯酒又搭在手边，在这个生活二十年的地方，最后一次一起赏月，洛初的鼻尖永远都忘不了今夜的温度。

　　夜深了，冷稚伊喝得很醉，云洛初将她安顿在床上，给她擦了擦脸。她走到达叔面前，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明天辰时在墨山镇北处树林和无西明一起上山，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不过师父，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云洛初从腰间抽出一个细长盒子，徐徐打开，一只桂玉缠丝簪在月下散出幽幽的光，达叔仰着头看着月光下的云洛初，眼里尽是欣慰。

　　“给为师戴上吧，你边戴我边嘱咐你几句。

　　黑衣挂曜石…无西明在，你上山会顺利的，毕竟多一个人嘛。

　　仙术三式该教的我都教了，这关你肯定没问题。

　　至于灵根，你天生没有不代表你到斗仙居没有，看你的造化吧。

　　你们不用来找我，我有办法见你们，嘱咐伊儿，下次见到我不要声张，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

　　把镜子拿来，让我看看怎么样。”

　　云洛初把镜子侧在达叔面前，月光照着夹杂银丝的秀发，桂玉簪混着缠丝的闪光，洛初不禁端详这张皎白的面容，狭长桃花眼，一点鼻尖痣，花瓣一样的嘴唇，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达叔，你永远都不会老。

　　等达叔回房休息后，云洛初再次清点了要用的东西，她站在窗前环视了一圈结界的林地，今晚的月亮真圆，她看着月亮，不禁想起一抹黑色，那像迸开火花的金黄。

　　想到这，她急忙走到包裹前，从最里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轻轻地打开，里面躺着串黑曜石手链，云洛初慢慢把一颗黑曜石捻起，对着月光幻想，

　　“你戴上一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