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契》千水梧桐

1、墨山镇

　　“各位客官，今儿咱们来讲讲二十年前仙魔两界势不两立的五龙山之战，这一战要不是清泉女神浴血奋战和魔族大刹两败俱伤，怎会有咱们人族的安定呀！”

　　说书先生左手捻着长白胡子，右手颠了一口茶水，继续道，

　　“此战就发生在距离墨山镇不足百里之地——五龙山顶，山势陡峭，拔地而起，天下第一奇山，位处三界交界之处，隔绝三界之气，安定天下。

　　可当年新上任不久的魔族大刹东夜云为了扩张魔界版图，竟不顾创世以来三界的和谐，想率领三十万魔军扫平人界，与仙界一分天下。

　　仙界玄剑掌门人叶清泉和玄弓掌门楚竹霁率数万仙兵与魔族大战，双方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最终以叶掌门的仙逝结束此战，仙魔两界也因此重创，重伤的楚掌门和大刹东夜云定下三界和契，保下人族千万生灵。

　　人族出生者，有智者科考，有灵者修仙，至于魔界嘛，有祸者才入魔呢！入魔的不是失智的异类就是失心的异族，又逢十年一届的玄仙会了啊，孩子有准备的，有灵根的可千万不要放弃入仙门的机会哟！”

　　“本来想着要上山入会来听会儿说书轻松轻松，结果你看，连说书先生都不想让我轻松轻松。”

　　冷稚伊愤愤地咬下一大口苹果，继续道

　　“阿云，你可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气功，术式，器行，你都是佼佼者，玄仙会你一定没问题！”

　　云洛初看着冷稚伊两个鼓鼓的腮帮子笑着说，

　　“上山了才知道咱们行不行呢，我连灵根都没有。小伊，你的灵根可不浅，你别着急。明天就启程上山了，咱们去吃碧玉堂，我来请客！”

　　冷稚伊把手上的苹果一甩，拉着云洛初的袖子就直奔碧云堂，

　　“铁公鸡请客咯！看我不把你钱包吃空！”，边跑还边冲云洛初做了一个鬼脸。

　　碧玉堂内，挤满了人，有的围一桌高谈阔论成仙后要如何畅游仙界，有的三亲两友相聚告别。毕竟成仙之后非派遣不能随意到人界，有些人成仙得了不死之身，青春永驻，但再回人界时亲朋好友都变成无人知晓的土堆了。

　　不过云洛初和冷稚伊倒没有这个顾虑，她俩是孤儿，小时候在丐帮结伴乞讨时被达叔选中，走上修仙之路。达叔是凡仙，也就是人界玄仙会脱颖而出，被仙界选入得到不老之身的仙人。很多凡仙在经历百年之后会向掌门请示下凡，入仙学堂传授仙术，民间的仙术也就这样传下去。

　　凡仙选拔看两点，一是仙术，二是灵根，仙界选两者俱佳者。人界好多孩子出生第一件事就是过显灵池，看孩子有没有灵根，有没有入仙界的福气。云洛初和冷稚伊在跟达叔入结界前进过显灵池，冷稚伊的灵根长得烧眉毛了，而云洛初一点都没有。

　　可是达叔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他看着小洛初沮丧的表情，双手背后，

　　“做人先立德，修仙先修性。你纵使没有灵根，但通过仙术修性，也是成仙的路数。”

　　为了不辜负达叔的培养，云洛初不断练习仙术三式，四季寒暑，界外的热闹从来没有惊动过这个修行的小姑娘。云洛初就在结界之内，和达叔，冷稚伊，在这一方天地长到如今年岁。

　　一想到这，云洛初心里不禁有些酸楚，面前热闹的情景从未体验过，却马上就要离开人界。好一会儿，她才被冷稚伊的声音拉回现实，

　　“想什么呢阿云，我要吃福士糕，卷心酥，烙仁饼，沁花水，对了再来两袋无心珠我给达叔带回去，说好你请客哦。”

　　冷稚伊一边给店小二报名，一边给云洛初眼神，不知不觉就上了满满一桌。

　　云洛初拿起一碗沁花水，学着隔壁桌干杯的样子，

　　“小伊，明天我们就上山了，祝我们一路顺风！”

　　冷稚伊赶忙擦擦抹油的小嘴，很郑重地举起小碗，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哪里冒出来的第三个声音？看着突然多出来的第三个碗，冷稚伊和云洛初相对一眼，再转向伸手的人，只见他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笑眯眯地说，

　　“加我一个嘛，两位女侠。”

　　还没等云伊二人反应过来，隔壁桌有人开口道，

　　“喂，无西明，你怎么蹭两个小姑娘的饭。”

　　无西明无视冷稚伊和云洛初诧异的眼神，抬手腕碰了碰她俩悬在空中的碗，几粒水花弹在桌面上，

　　“这位同修，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呀，我这可是自费买的沁花水。墨山镇哪家仙学堂我没有待过，这两位姑娘瞧着面生，大家碰个杯祝福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嘛。”

　　隔桌大笑起来，先前说话的人拍着手，

　　“好呀无西明，你既然这么有涵养，那把这些年欠各仙学堂的债还了呀，你验不过灵根，还赖在学堂不走，这些年欺负了多少同修，你难道都忘了？”

　　“话可说清楚了，我西明敢做敢当，每次都是他们侮辱我，我才动手的！你们几个再吵，我连你们一起收拾！”

　　说罢，无西明一口干下沁花水，重重地把碗飞到隔壁桌上，双眼死死地瞪住说话的人。

　　那人气得大喊道，

　　“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好哇无西明，我告诉你，我盟雷还没有怕过谁！咱们走着瞧！”

　　眼看盟雷就要动手，桌上其他人连忙劝和，

　　“算了盟公子，你什么身份，无西明什么身份，咱们别跟他一般计较。”

　　打不过又有台阶下，盟雷只好愤愤地坐下，闷着头吞下一口茶水。

　　还没等冷稚伊和云洛初回过神来，眼前长发束冠的男子转过头来，对她们单边眨了眨眼，云洛初这才有机会仔细端详面前这位男子。

　　面如朗月，剑眉星目，嘴角还是像先前一样噙笑，一身黑色长袍，两侧过半肩的飞袖下串着五色的曜石，中间一颗印着不明花纹略闪荧光的菱形宝石格外明显，飞碗的手顺势半撑在饭桌上，高大身子半屈洒下的阴影正好遮住云洛初半抬的双眸。

　　也不等冷稚伊和云洛初反应过来招呼，无西明便一脚坐下。

　　“喂喂喂，你谁啊，你跟他们怎么回事？住手，我还没吃呢！”

　　冷稚伊三两下打掉无西明的筷子，生气地瞪着他。他倒也不恼，左看一下冷稚伊右看一下云洛初，放下手中的筷子清了下嗓子，

　　“哼嗯，两位同修，刚刚是我唐突了，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无西明，西方的西，日月明，因无姓氏，故取无字组全名。仙学堂的人叫我无西明，两位同修可以直呼西明。我修仙十余载，准备加入玄气派，还请二位多指教。那什么，咱们能边吃边聊吗，你们这样看着我真的是很不自在哎。”

　　冷稚伊这才收收眼，对云洛初做了做口型，“阿云，玄气派！”，无西明看着冷稚伊做口型的样子，三两下动作俯身给两位盘里各塞了一块卷心酥。

　　“我本来是想好好认识下二位的，可他们对我实在有偏见…我知道你们对我肯定有很多疑问，不过我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说，你们二位准备加入哪个派别呀？”

　　冷稚伊边嚼着嘴里的卷心酥边抢答着说，

　　“圆燕…等一下..等我多嚼两下…玄剑派！我要向清泉女神一样，用玄剑刺杀恶刹！”冷稚伊说完一伸脖子，洋洋得意地扬起头。

　　无西明冲冷稚伊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块糕点，拉长声音学她吃东西讲话的声音，

　　“吼牙…好样的！有你这样的女侠在世我们这厮凡人才不怕危险呢，那你呢，女侠，哦我还忘记了，两位同修要怎么称呼？”

　　冷稚伊被无西明学她气得不想说话，闷头吃假装没有听到，云洛初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对上无西明的双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云洛初总觉得这双笑眼下闪过一丝忧伤的复杂，不过云洛初自小隔离人烟，兴许是自己敏感了呢。

　　“西明，你好，我叫云洛初，白云的云，洛初峰的洛初。这位是冷稚伊，稚嫩的稚，伊人的伊。你可以叫我阿云，叫稚伊小伊。你刚给我们夹的卷心酥是不是沾了沁花水，我也喜欢这么吃。”

　　第一次和外人说这么多话，讲到最后一句时，云洛初低下头只看着盘子了，不过在云洛初感觉脸发烫前，西明已经把下一块卷心酥放在她盘子里面了。

　　“看不出来阿云除了修仙，还懂品食嘛，这个吃法怎么样，是不是很美味啊？洛初峰，五龙山山脚第一处峰，好名字啊，阿云，你准备去玄剑派吗？”

　　“我跟你一样，都去玄气派。将才隔壁桌的人说，你灵根验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聊到这个话题，连低头闷吃的冷稚伊也忍不住开口，

　　“对呀，只知道有无灵根，亦或是灵根长度的说法，从来没有听说验不过灵根。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们说说呗。”

　　看着云洛初和冷稚伊又和开始一样诧异的眼神，无西明忍不住笑起来，

　　“我说两位女侠，明天就上山了，今天这顿能不能吃完再聊，待会儿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咱们好好说这件事，好吧？”

　　“不过今天这一顿可是阿云请我吃的，谁说你也能吃的，阿云你看他！”

　　冷稚伊一边指着无西明，一边往嘴里夹东西。无西明连忙讨好云洛初，往她盘子里放好吃的。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吃完上山前最后一餐。

　　吃罢，无西明带冷稚伊和云洛初前往墨山镇最北端的林地，那是墨山山脚秋意最浓的地方，三人并肩从深深的竹林中穿过，连片树林掩住午后的阳光，秋风爽爽，层林尽染，好不惬意。

　　云洛初看着这番美景，心里既期待又惆怅，旁边的冷稚伊突地松开云洛初的手，肆意地在布满落叶的土地上跑起来大喊，

　　“再往前就是明日上墨山的路啦！阿云，我现在好兴奋好兴奋，我也要参加玄仙会啦！哈哈！”

　　树间忽地刮起一阵风，少女的呼喊穿梭在风里，受冷稚伊情绪的感染，云洛初也忍不住跟着跑起来，双手比成一个圈对着大风喊道，

　　“我也要参加玄仙会啦！”

　　“我终于等到玄仙会啦！”

　　身着黑衣的束发少年也跟着喊道，云洛初回头，看到阳光的碎片闪耀在无西明的身上，他背后红黄色的树林像飞扬的火花，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云洛初。

　　那一瞬间云洛初忍不住恍惚，不知道是背后的树林和结界内的秋太过相似，还是在哪里见过眼前的黑衣少年，原来…结界外的世界是这样的。

　　云洛初忍不住随着风再喊上几句，可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减弱的风气熄弱了这个少出外世少女的勇气，嘴边圈好的手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一抹黑色从云洛初眼角闪过，伴随着肩上轻轻一拍，少年在耳边低语，

　　“叶，叶子都黄了，喊出来吧，阿云。”

　　只见那一袭黑袍穿梭在左右树的树杈上，飞动的身姿在林间卷起簇簇风团，地间的金黄被掀起，林间又有了簌簌声，少年边在树林间边跑动边歌唱，

　　“千山雾，万江水，路匆匆，船悠悠，寻君多秋，盼郎相候；

　　千载月，万岁念，信众众，契旦旦，决卿日愁，思妻共渡。”

　　悠扬的歌谣伴随树叶的飘零回荡在林间，一字一句落在云洛初的心上，她也跟着调子唱了起来，把这些年压抑的孤独和心酸都放飞在林间。

　　等听到云洛初的歌声放松下来，无西明再淡淡说道，

　　“我是孤儿，灵根是半灵根，处在仙魔之间。修仙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小的时候没有一个仙学堂愿意收我，反正我都是一个人，既然修仙，那就想尽一切办法混进仙学堂，只要能学，我不怕别人的冷眼，

　　小的时候我一进去，他们就把我打出来，我一进，就被打出来，说来还真是感谢他们，根据他们打我的招式学会了各种术式，渐渐地就没有人欺负我了，

　　我在屋顶看，我在树林练，我相信只要我的心是正的，不管我的灵根是什么样，我都是在修仙。”

　　飞旋的黑衣少年双脚一蹬从树杈上弹开，再稳稳定到云洛初和冷稚伊面前，

　　“有感而发啦两位女侠，既然答应你们，这件事还是要讲清楚的，不论你们怎么想我，今天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冷稚伊和云洛初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西明兄，阿云还没有灵根呢，她也苦练数十载仙术，你刚才的招式我们都看见啦，明日上山去玄仙会，你一定没有问题！到时候你成了上仙，可不要忘了我们哦！”

　　无西明看到冷稚伊第一次好好说话的样子，憋不住笑了两声，冷稚伊气得跺了两下脚，声称刚刚是装的，

　　“西明兄，师父曾告诉我，修仙先修性，你能为修仙做到这个地步，已是上仙之性。我们祝你一路顺风，相信你哦！”

　　云洛初回过头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说这样鼓励的话，不过如果是看着西明深邃的眼眸，好像也没这么可怕。那双眼里的笑意不减，却好像又闪过熟悉的复杂，嘴角的幅度也比也比先前大了一些。

　　“修仙先修性，这句话说得真是很好，多谢两位的吉言，要不咱们明天辰时在此地集合，同路上山吧。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就一个人走咯。”

　　云洛初拉着冷稚伊和无西明合掌，

　　“西明兄，我们明日一同上山！”

　　风声又起，金黄簌簌。

　　看着两个女孩走远的背影，一袭紫色从西明的背后闪出。那抹紫色逐渐幻化成人形，一个幽冷的女声响起，

　　“她容貌变了，性子却还这样。你想好了，要是带她上山，仙界又是一场风波。”

　　黑衣少年双手抱头，左右摇着束发，又开始唱那曲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