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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土楼老汉·终 带他们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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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找的人主动来了,几个少年反倒没准备好,特别是聆润物。老者佝偻着背,手里握着一根拐杖,布满皱纹沧桑的手还在摩挲着杖身,像在检查有没有未磨平的刺。
现下大家都能看出这根拐子也来源于那辆马车,想质问,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呢?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村子呢?
为什么对他们的好不纯粹,对他们的坏也不彻底。
“村长伯伯……我们可以留下一些钱财,当作留宿和救治的酬劳…的。”感动和失望交织裹挟着大家,最后聆润物只说出这句话。
村长看了一圈大家的神情,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着没被接过去的拐杖,张了张嘴,咽下,又开口,“你们都知道了?”
“昨晚你们都躲在土楼里对吧”,林近水声音低低的,“为什么想把一切推给阿浪叔呢?”
阿婆推门走进来,站至众人面前就想跪下来,穆还朝就站在旁边,赶紧阻止,程满禾也扑过去,想把阿婆来拉起来。
“你们别怪村长,这都是我出的主意”,阿婆哭着道,“我只是想凑钱去找我的岁儿。”
阿婆瘫坐在地上,起初有被发现的慌乱,逐渐平静,转为镇定。
哭着哭着眼泪鼻涕一同流出,可她也不在乎了,伸手一把抹过,破罐破摔道:“是!昨日见你们经过,又是马车又是华服便知你们身价不菲,想着把你们留下,等晚上你们睡着去你们外衣搜刮一番。谁知你们两个小姑娘,特别是你!”
抬眼,双眼猩红,看向林近水。
“子时还未入眠,我等不住了,只好先去那辆马车处找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可那车上除了一个药箱,不是吃的就是点衣服,我看来看去最值钱的就是这辆马车了,可我试了半天,连个轮子都没卸下来。只好叫来其他丢孩子的人,一起拆分,结果又是你。”手指指在林近水鼻尖,恶狠狠说道。
“你怎么就不能好好睡个觉呢?你有好觉睡不睡,我的岁儿还不知道有没有觉能睡;你有锦衣华服可穿,我的岁儿还不知冷不冷;你习武练剑,我的岁儿从小只能插秧种田。怎么我的岁儿没有这种好命呢?”
说着说着越觉不公,捶胸拍地。
林近水听着不反驳,握着剑的手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穆还朝走至她前面,想开口反驳,“你……”字刚出,肩膀处伸过一只手,把他拨到一旁。
林近水深吸了口气,微笑走上前俯身,伸出手,“阿婆,地上凉,先起来吧。”
阿婆还是盯着,盯着那张还笑得出来的脸,然后是面前的手,初看只顾十指修长色莹白,但只要再看一眼就能注意到指根和虎口处深浅不一的茧,她不知道握剑也会生茧,不经意间摩挲到自己的指腹,恍惚间感受到当初表皮发红,起水泡,握着锄头又磨破火辣辣的痛感,现在只剩疼痛干裂后厚厚的茧。
她慢慢低下头,不想再直视少女的眼睛,也不愿接受那只伸出的手。可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再一次进入她的视野中。
“我去帮你,帮你们找孩子。”
阿婆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日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见三张少年的脸,林近水点点头。
又缓缓低下,躲进阴影里,摇摇头,还是摇摇头,喃喃道:“我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顽人都没办法,你们这些孩子又能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
“宣父犹能畏后生,刘母未可轻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近水回头,是穆还朝,强光从他背后扑进来,只可见深色轮廓,看不清眉眼,发丝不断舞动、飞跃。
一滴泪落下,连它的主人都没发现,阿婆又抹了一把脸 ,往身上擦擦,终于探出手回应林近水,轻声的“谢谢”。
卯时正,太阳终于完全升起了,人们不用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黑夜里摸索,天光洒下来,照得程满禾手中纸头亮的反光。
“来来来,大家都别急,一个个来,记清楚最重要。” 穆还朝在旁大喊着,维持秩序。
林近水坐在桌前提笔,想找孩子的村民依次来土楼门前排队,描述失踪少年的姓名、年龄、样貌特征,程满禾在一旁再核对一遍 。
阿婆在队尾踱步半晌,纠结着不好意思上前,穆还朝看见走近 ,“去吧,阿婆,岁儿姑娘在等着你。”
“诶。”阿婆笑着回,这笑里像吃了生柿子般涩,但还是上前排队。
“您孩儿姓甚名谁?”
“刘翠,小名岁儿。”
林近水抬头,阿婆低头搓着手,不敢看向她。
“有字吗?”
“我们乡野娃哪有那种东西。”
“年龄和相貌特征呢?”
“待到三月底生辰,便满十六了。声量中等,约莫五尺,身子还算结实是有福气的,像那位姑娘。”看向程满禾。
林近水随着视线看过去。
程满禾还在旁边百无聊赖等着核对,突然发觉两人看着自己,瞪大双眼,指着自己,“我?”一时激动,手里握着笔都忘了,墨汁弄到脸上,活像只小花猫。
阿婆没看出程满禾语气里的不满,还应喝着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的陪笑。
便这样让程满禾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皱眉嘟嘴气鼓鼓的转过身去。
阿婆这才看出来满禾生气了,结巴开口,“这,这,阿婆又说错什么了吗?”
林近水低眉偷笑,“没事,我们满禾只是比较怕冷,穿的多了点,身子还是很纤细的。”
阿婆反应过来,用手打了三下自己的嘴巴,“对对对,满禾姑娘身量匀称,面容秀丽,神采明亮,是阿婆眼拙嘴笨。”
程满禾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偷偷弯起,又抿嘴强压下去,回味了一会儿才转身,“嗯哼,嗯…本小姐不在乎这些,继续吧继续吧,我们记完还要早点出发呢。”摆摆手,接着核对,不一会儿用纸遮住脸,在后面偷笑,偷偷望向村长家方向。
全部记录完,一行人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
“孩子们,先用这个吧。”江叔从屋后拉出一辆板车,从木材可以看出还是他们原先马车的料,连轮子都原模原样没动。推车内还铺了一层被褥,放了一个枕头,林近水看出是刘阿婆家的。
车把子用粗绳牢牢捆住,走近后,江叔把绳子另一头拴在马胸前的胸挽带上。装好后还坐上去试试稳不稳当,被阿婆打了两下肩膀头子,“别把我褥子弄脏了。”
村长和程满禾扶着聆润物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这个车顿了一瞬,“这是?”
阿婆和那些一起拆马车的村民不好意思说话,江叔开口道:“这是前面你们刘阿婆特意托我和村长临时做的一辆板车,给聆兄先用着,时间紧,我们手艺也不精,委屈你乘着坐到城里再换好的大马车。”
原本三人想着把他驮到马背上,穆还朝在下面拉着走,但多少还是会有颠簸。
聆润物盯着这小板车看了好一会儿。
“上面的褥子也是干净的,怕坐着太膈了,小兄弟你莫嫌弃。”阿婆以为他是嫌褥子脏,忙出来解释。
穆还朝一手勾住聆润物脖颈,“怎么会呢阿婆,他这人就这样,该笑时脸很臭,该臭时又装笑让人后背发凉,其实他现在感动着呢。”
聆润物没有反驳,轻声一字“嗯”。
阿婆放下心来。
“满禾,你等会跟我乘一匹马吧。”林近水走到程满禾身边。
“不用啊,奚姐姐,我会骑马。”说完还吐了吐舌头眨眨眼,“之前只是有马车我懒的骑罢了。”
不止林近水惊讶,穆还朝和聆润物同样诧异,“你会骑马之前还一直乘马车,知不知道多拖延速度?”聆润物没忍住开口。
程满禾没呛嘴但也不接受,嘟嘟嘴假装没听到。
“好啦好啦,出发吧。”林近水出来打圆场。
林近水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程满禾带着小花跟着,穆还朝拉着拖车的马慢慢走在后头。
还没走出去多远,被一呼喊声叫住。是一位大娘,怀里抱着什么跑过来,塞到聆润物怀里。
“这是村里人做的一些粗面饼,各家手艺不一,你们路上可以饿了可以吃。”说完又停了一会儿,嘴角微向下撇,眼里一层水雾漫上来,“我儿叫江枫,小名呼呼,求你们一定找到他,告诉他娘还在等他……”
聆润物看着大娘,看着前面一堆伸着脖子望着这边的村民,抱紧干粮,用力的点了下头。
队伍再次启程。
又有人跑来,大叔两掌置于脸旁喊道,“不用停下来,我家小妹叫刘山花,小名香妹,带她回来。”
又有人又有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还有,还有……
“我弟弟牛大壮,平时我们喊他大壮,带他回来——”
“我幺女牛珍儿,没有小名。”
“我三妹刘翠,小名岁岁——”
“小女江卿如,字览月!”
“我儿……”
“我……”
越走越远,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轻,远到好像那些动静是风吹过带来的幻听,但他们还在往前走,还在挥手,想把声音延续,怕他们忘记。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他们四人都没有发出声音,静静的,就这么静静的听了一会儿风声、鸟叫声、水流声,但他们的心里还在响着。
“我还不知道这个村子的名字呢,虽然它又好又坏。”程满禾打破这场寂静回响。
“我来时也未曾注意…”聆润物接道。
“介休。”“介休村。”林近水和穆还朝同时开口。
“噗——你们俩还怪心有灵犀的。”程满禾回头调侃道。
被这么点出来,林近水有些羞涩,抿嘴,没有说话,穆还朝倒是直接爽朗的笑了,还想走快两步看看林近水的表情。
聆润物不爽的“切”了一声,速度一快,他就叫唤伤口疼。
他一喊疼程满禾又让马减速,回头看看。
风吹过田野,几个少年就这么喧笑相逐,踏上了慢慢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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