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嬴阴嫚 两小儿辩大 ...
-
殿中的温度缓缓回升,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扶苏独自坐在榻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满脑子只有白起那句话。
赵高府邸,一个黑衣人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他跪在暗处,声音低沉:“长公子近日除了上朝和去马厩,只召见太医令丞两次,夜里承露殿也并无外人进入。”
赵高坐在案后,桌上排了一列头盖骨,他左手正抚摸着最中间的那块,动作轻柔。
那块头盖骨比旁的都大一圈,一看就是成人的。
“无异常?”他幽幽开口,听不出情绪。
“是,这几日属下一直盯着长公子,公子除了身体不好,一切如常。”
赵高摆了摆手,黑衣人安静退下。
他独坐灯下,看着这排光滑的头盖骨,眼神温柔。
左边两块很小,是孩童的,骨缝还没长合。
右边那块上面有一道裂痕,是秦军箭矢留下的。
中间女子那块,他摸得最多。
十三年了,他在秦宫孤身一人,待了整整十三年。
十岁那年赵王把他送进秦宫,母亲抱着弟弟站在邯郸城头,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赵王的人告诉他:你在秦宫待一日,你母亲和你弟弟便安稳一日。
于是,他从最低贱的小宦一路爬到嬴政身边,用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赵高一直在等,等赵国打过来带他回家。
可惜最后,邯郸城破了,他的大弟死在了城头上,脑袋还插着箭矢,死不瞑目。
而他的母亲和剩下的两个幼弟被充入隐宫,可隐宫的人命,向来不值钱。
最后一次知道他们的消息,是下着一场大雪的冬天,赵高混入隐宫,偷偷替母亲和弟弟收了尸。
他抚摸着头盖骨,轻声说:“母亲,你再等等,快了。”
胡亥从马厩回来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太医令说是吹了风,开了两剂药。
胡姬守在榻旁,看着小儿烧得通红的脸,心里不免对长公子有些责怪:胡亥才五岁,怎么就带他骑马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压了回去。
长公子仁厚,若是胡亥能与他交好,日后在宫中也有个依靠。
她叹了口气,替胡亥掖了掖被子。
翌日下朝后,扶苏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去了离宫。
离宫里面一群半大的孩子正闹腾,阴嫚站在石阶上指挥高和将闾踢蹴鞠,远远看见扶苏来,眼睛一亮,抬脚就把蹴鞠踢飞了。
那蹴鞠直直朝着旁边一个小童飞去,那小童被吓得哇哇大哭,嬴高赶紧抱着他安抚:“小荣禄,不哭不哭。”
“阴嫚!”扶苏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要跑过来的妹妹,“不可朝人踢蹴鞠。”
“知道了知道了,大兄,你是来看我的吗?”嬴阴嫚吐了吐舌头,仰着小脸看他。
扶苏看着这张明媚的脸,说不出重话。
阴嫚与他同母所出,小他三岁。阿母生阴嫚时难产而亡,他连阿母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只是宫里老人都说,阴嫚像极了他们的阿母。
嬴高抱着哄好的小荣禄走过来,将闾跟在后面。
将闾和高与他差不多大,荣禄小一点,如今才八岁。
嬴高和将闾委委屈屈地向扶苏告状:“大兄,阴嫚妹妹天天欺负我们,我们也不敢还手。”
阴嫚面色窘迫,瞪了两人一眼。
扶苏面带尴尬:“阴嫚,不要欺负兄长们,你的课业完成的如何?”
将闾在一旁笑出了声。
“不许笑!”少女恼羞成怒地声音响起。
阴嫚露出讨好的笑:“大兄,我这次的射、御和剑法名次是除了大兄你之外,最高的。”
扶苏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揶揄:“那诗书礼乐呢?”
阴嫚不出声了。
将闾心直口快,欢快地替她回复:“妹妹的诗书礼乐和荣禄差不多,甚至有的还比不上荣禄。”
阴嫚低下了头。
他又继续说道:“妹妹所写的文章把王太傅气得胡子都歪了,还有,大兄你是没听到妹妹的音律,哇塞!简直难听至极!”
阴嫚握紧了拳头。
将闾还想说,嬴高赶忙拉住他的袖子,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扶苏闻言叹了口气:“阴嫚,搬来东宫吧,兄长亲自教导你。”
阴嫚拼命摇头:“不了,大兄你课业繁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将闾,挥了挥拳头,将闾背后一冷。
“好妹妹,兄长错了。”
“将闾!”阴嫚扑过去要打他。
扶苏伸手拦住,牵住她的手,往东宫方向走。
嬴高和将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困惑。
一向温和的大兄,这是怎么了?
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阴嫚都察觉到了扶苏此时的情绪不对,像个鹌鹑一样跟在他后面。
他们谁都不知道扶苏在想什么。
他在想黄泉路上看到的画面。
阴嫚被押赴刑场时,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走的最后一段路上,她痛骂胡亥的残暴。
然后她被按在刑台,四肢被绳索勒紧,刽子手举起大刀。
孟婆说那次他的魂魄剧烈震颤,差一点就成了厉鬼。
还有一件事他前世今生都没能想明白:父皇属意的继承人,真的会是胡亥吗?他在黄泉的日子里,能看到的只有咸阳宫,但很多具体的事情,他看不到,孟婆更不会告诉他。
比如,父皇到底是怎么死的?
东宫门口,一辆马车停着,一个肉乎乎的小团子从车上歪歪扭扭地下来,朝扶苏跑过来:“大兄!”
嬴阴嫚看看那孩子,又看看扶苏:“大兄,你什么时候和这个小子关系这么么好了?”
扶苏低声道:“进宫再说。”
胡亥身后的侍婢快步上前行礼,面带歉意:“长公子安,小公子高烧刚退,就缠着要来东宫,奴婢实在拦不住。”
胡亥脸上还带着病中的红晕,仰着头,张开肉乎乎的小手,声音软糯:“大兄抱抱。”
阴嫚不高兴了,挡在扶苏面前:“这是我大兄,才不抱你。”
胡亥小嘴一瘪,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水:“我也想要大兄。”
两个孩子一个仰头,一个叉腰,都盯着扶苏。
听着两小儿辩大兄,扶苏揉了揉额头,弯腰把胡亥抱起来,另一只手牵住阴嫚。
“都进来。”
宫外,赵高府邸。
黑衣人再次翻墙而入,跪在案前。
“长公子方才回了东宫,怀里抱着十八公子,身边还带着阴嫚公主。”
赵高闻言,冷笑一声:“十八公子,倒是与长公子亲近,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胡亥是他花了两年心血培养出来的,可扶苏不知道与嬴政说了什么,一道命令就撤了他的教导之职。
如今扶苏又把胡亥带回来东宫,小孩最是健忘,谁对他好,他就跟谁走,再过几个月,胡亥还会记得赵令是谁?
赵高转过身,从案下取出一个小纸包,递向黑衣人。
黑衣人默默接过。
“丹砂末,每次一钱,混在十八公子的饮食里,三日一次。”
黑衣人叩首领命,转身要走,
“慢着。”赵高叫住他,“药交给乳母,不要经别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