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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路子 陆的消息是 ...

  •   陆的消息是在天没亮透的时候进来的。
      “姐,人我过了一遍。”
      “林锐,明州大学社会学系应届,绩点中游,论文写社区养老,答辩刚过。爸没了,妈在邻县,一个人租在城郊。毕业半年,工作没找到,先欠了一屁股债。”
      “餐馆端了五个月盘子。老板阎守成,店就开在那片老居民楼对门,招牌叫守成食府。这人有点意思,后厨每周三夜里攒局,德州,抽水。林锐就是那桌上常客,手气差,越输越上,现在还欠着阎守成八千四。”
      “另有一桩。林锐去年十月因为赌,被拘过七天,指纹入库。姐,你们现场那六枚指纹,比得中,不稀奇。”
      顾清寒坐在车里,把这几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赌局,欠款,指纹入库。一个欠债的年轻人,一家由老板坐庄的餐馆,一条比中得顺理成章的指纹链。这条链子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单独盘问。可她把链子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对。
      太顺了。顺得跟排练过似的。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坐了一会儿。
      去年十月。她在卷宗里见过这一笔,当时没在意。年轻人聚众打牌,罚了款,拘了七天,履历上不算什么事。可现在这一笔的位置上挪了挪,挪到了“指纹入库”四个字上,整件事的味道就变了。一个指纹在库里的人,走进一个被人摆好的现场,留下六枚指纹,被比中,被抓捕,被顺理成章。
      她发动了车子。今天有的是地方要去,头一站,明港路。
      老城区醒得晚。她到的时候,沿街的早点摊刚收,豆浆桶摞在门口,热气还没散尽。那栋居民楼缩在街角,六层,外墙的涂料雨一道晴一道,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两层,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居民楼门口进出的人。拎菜的,遛鸟的,拄拐的。周师傅,独居,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邻居眼里是个闷葫芦,命不大好,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
      她下车,先在楼前站了一会儿。三楼的窗户,窗帘半拉,一盆死了的吊兰。楼道口的单元门虚掩着,锁是好的。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卷宗里那张平面图,然后抬脚进了楼道。
      感应灯坏了两层,她摸着黑上到三楼。出事的门上新换的锁芯,门边还留着贴封条撕下来的胶痕,一小条一小条,白得刺眼。防盗链垂在门内侧,她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就退开了。楼道尽头的窗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吹得小广告哗哗响。一个拎着垃圾袋下来的阿婆看见她,多看了两眼,她朝阿婆点头,阿婆也点头,错身而过。没有人问她是谁。这张脸又一次替她省了事。
      她退回楼下,先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门脸窄,柜台高,里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摇着蒲扇看平板上的家庭剧。顾清寒在货架前站了几秒,拿了一瓶最贵的水。买什么是次要的,买什么能站住脚才是要紧的。
      “阿姨,这水多少钱。”
      “六块。”阿姨的蒲扇停了停,多看了她两眼,“生面孔啊,走亲戚?”
      “随便转转。”她把水放下,状似随意地朝居民楼那边抬了抬下巴,“这儿前阵子是不是出事了?”
      阿姨的蒲扇彻底停了。这个动作她等得起。
      “哎哟,你说老周啊。”阿姨把平板往柜台上一扣,人往柜台前凑,“多大的事哟,上个月底,夜里,家里进了人,老头反抗,一烟灰缸砸脑袋上,人现在还躺着呢。派出所来的车,抬走的,血都流到楼道里了。”
      “抓到人了吧。”
      “抓到了,对门餐馆的小伙计。”阿姨撇嘴,压低声音,“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好好的班不上,学人家抢。要我说啊,老头也糊涂,儿女不在身边,一个人取那么多现金搁家里做什么。”
      “取现金?”
      “取啊。上个月补发的拆迁尾款,三万块,老周头去银行取回来的,红光满面,逢人就说。”阿姨说到这儿,忽然收了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闺女,你问这么细做什么?你是哪个单位的?”
      脸上热了一下,她知道,又开始了。她面不改色:“报社的。”
      “哦,记者啊。”阿姨恍然,刚聚起来的那点警觉散了大半,又重新铺开,“那可得好好写写,现在的治安……”
      她适时告辞,走的时候又买了两包纸巾。花了九块钱,换来三样东西:现金,取现的时间,和一个被街坊都知道的秘密。
      秘密这东西,知道的人多了,就不是秘密,是广播。能让街坊都知道的事,就是想让全世界知道的事。她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三楼那扇窗。
      窗帘半拉着。窗台上一盆死了的吊兰。
      对门的餐馆十点半上客人,她去得早,赶上了第一拨前的清净。
      守成食府,红底金字的招牌,掉了一个角,用透明胶贴回去了。门脸比小卖部敞亮得多,玻璃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她掀帘进去,挑了张角落的桌子。
      “吃点什么?”跑堂的伙计二十出头,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够。
      “雪菜肉丝面。”
      “大碗小碗?”
      “小碗。”
      伙计转身要走,她补了两个字:“打包。”在店里吃是要坐着的,坐着就要被老板搭话,被伙计搭话,被邻桌搭话。打包,话少一半。
      面馆这会儿不忙,她坐下来,等。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个屋子里走了一圈。
      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比这条街上任何一家馆子都亮。她见过的餐馆,桌面油亮的居多,擦到发亮的少。擦到这个程度的,要么是新店,要么是擦惯了的手,见不得脏,一天不擦心里难受。
      后厨的帘子撩起来,出来一个人。
      五十出头,不高,敦实,围裙系在肚子上,油亮。嗓门先于人出来:“张嫂今天还是二两韭黄?”转头跟跑堂的说话,声音一沉,“三号桌的醋碟呢?”
      跑堂的脖子缩了缩,没敢应声。
      这个人就是阎守成。
      他脸上挂着笑,给熟客递烟,问人家孙子的满月酒办了没有,笑纹堆起来,真心实意得很。可他的眼睛不在笑上。笑是迎客的门面,眼神才是柜台上真正过秤的东西。顾清寒看着他,想,这个人掂量人从来不用过秤,笑的时候就把斤两称好了。
      斜对角一桌两个中年男人在吃面,话多,声音不小,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案子上。
      “……对门那个,老周,多惨。”
      “惨什么,就是命。欸,阎哥。”其中一个扬声喊老板,“你家那个伙计,林什么的,判了没有?”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跑堂的手停在半空。
      阎守成端着一碟花生过去,脸上的笑纹都没动一下:“快别说了,晦气。”他把花生放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满屋子都能听清,“那小子,姓林,来我这儿五个月了,我待他不薄吧?结果人心隔肚皮。出了事,条子上门,还得我这儿配合调查,配合完配合,店都让人指指点点。我这叫什么,叫无妄之灾。”
      “阎哥你也是倒霉。”
      “倒霉。”阎守成叹了口气,叹得字正腔圆,“早看出来他眼神不正,没好意思说。孤儿寡母的,谁想得到呢。”
      没人接话,两个男人低头吃面。
      顾清寒坐在角落里,慢慢转着手里的水瓶。
      眼神不正。无妄之灾。一个把小伙计的履历说得比亲戚还熟的人,一个刚出了命案就把“我早看出来了”挂在嘴边的老板。这套话她熟。审讯室里,真干净的人说不清细节,心里有鬼的人才急着给故事定稿。
      面好了。她递过去一张整的,阎守成亲自找的钱。钞票在他指间过了一遍,捻得很开,验过似的,才递过来。找完钱他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又回去擦桌子。
      她拎着打包盒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阎守成正在擦一张空桌。抹布拧得很干,擦得很有章法,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桌子腿都带了一遍。
      她收回目光,掀帘出去了。
      擦桌子的人,擦地也不稀奇。
      下午她去了陆那儿。
      陆记烟杂开在旧货市场边上,门脸小,货堆得山高,柜台后头永远放着一台旧收音机,咿咿呀呀唱评弹。陆本人四十来岁,精瘦,眼窝深,见谁都笑,笑里三分生意七分打量。去年冬天那个晚上,要不是她路过地下停车场,这位的笑现在该缺几颗牙衬着。
      “姐。”他迎出来,椅子擦了擦才让她坐,“喝茶,刚泡的。”
      她把情况说了,说到一半他就摆手:“不用细说,人我替你盯上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本子,翻开,“阎守成,五十三,明州人,守成食府开了十一年,前头七八年做得不错,近两年不行了,盘了两个铺面想扩,砸手里了,欠了一屁股。”
      “赌桌上欠的?”
      “赌桌上只是一半。”陆把本子转过来,上头几行字写得密,“真正的窟窿在上家那儿。有个放债的,圈里叫三爷,阎守成从他手里拿了六万,利滚利,压得紧。上个月,就是出事前两天,三爷下了最后通牒,月底不还清,卸他一条胳膊。”
      “还了吗?”
      “还了。”陆点了点本子,“出事的第二天,还了三万,说是头一笔。剩下的分期。姐,你说巧不巧,三万,周老头取了现的三万。”
      顾清寒没说话。
      现金。三万。一个刚被人“抢”了的老人,和一个刚还清第一笔赌债的老板。数字对上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五斗柜上推回去的那些抽屉。
      “还有一桩。”陆的声音压低了,身子往前凑,“当晚阎守成的不在场证明,我给你查了。后厨三张牌桌,他说他坐庄坐了一通宵,十几个人进出都能作证,还有三个固定牌友拍胸脯,说打了一整夜,一眼没合。”
      “牌局几点散的?”
      “天亮,五点多。”
      “中途换人没有?”
      “换。他中间去过一趟后厨添炭,牌友说,就一袋烟的工夫。”
      一袋烟。从后厨出来,过一条过道,翻一扇没挂防盗链的窗户。她昨晚翻过卷宗,守成食府的后厨和居民楼之间,隔着一条窄巷,十几步。如果那条防盗链,本就是他挂上去给人看的……
      “姐。”陆忽然又压低了一度,“还有件事,我拿不准说不说。”
      “说。”
      “这两天,有人在打听你。”
      她抬起眼。
      “棋牌室那头传过来的话。”陆说,“阎守成托人问,说市局最近是不是新来了个女的,不挂牌,不坐班,总往明港路这一片跑,还问是顾家的人还是外来户。姐,他盯上你了。”
      面馆里的风铃好像还在她耳边响。顾清寒坐了几秒,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
      “让他打听。”
      “……姐,你最近可别再一个人往那边跑了。”
      “我不跑远。”她说,“我就在他眼前晃。他越看我,越说明我看的地方对。”
      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东西塞给她:“防身的,别嫌次。”
      她没推辞,收了。
      天黑下来之前,她没再回明港路,把车开到江边,摇下车窗,把今天捡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摆开。
      阎守成欠六万,期限在月底。周老头取三万,时间在上个月。一个刚被砸了脑袋的老人,一个刚还了头款的老板。牌局作证的有十几张嘴,可真正盯死了一通宵的,只有三个拍胸脯的。钱对上了,时间对上了,动机对上了。整个故事只差一样东西:一样能递到桌面上、让沈律师那样的人点头的证据。
      她想起会签那间屋子里,那双把卷宗钉在纸上的眼睛。
      故事讲得很圆,可故事进不了证据目录。证据呢?
      她在心里把那只擦桌子的手、那只摆抽屉的手、那只挂了防盗链的手又叠了一遍,叠成一只。这只手现在正端着茶杯,跟牌友们称兄道弟,后背却在防着她这个新面孔的“女顾问”。
      也好。演员最怕的不是台底下坐着多少个看戏的,是有个观众,看到了幕布后头。
      她给陆发了条消息:“那三个牌友,一个一个给我过。拍胸脯拍得最响的那个,先过。”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
      隔了不到一分钟,又来一条:“姐,你自己当心。三爷那边我替你听着,有动静我先知会你。”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发动了车子。晚高峰还没完全起来,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回去的路上她绕了一下,又经过明港路。守成食府的灯全亮着,红底招牌在夜色里鲜得很,玻璃门里人影晃动,笑声和炒勺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在马路对面停了十秒,看着那个掉角的招牌。
      守成。守成守成,守着一成家业,败在一个“守”字上的人,她这些年见得多了。
      十秒之后,她踩了油门。名字她收下了,阎守成。接下来,轮到证据。
      证据不会自己走出来。证据这种东西,她一向认为,跟怕生的人一样,你得先找到它藏身的屋子,再在屋外坐够了,它才肯露个头。她不急。她最有耐心了。
      回到住处,她把那只没动的面放在桌上,给自己泡了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吃面的时候她给陈屹发了个位置,没说话,陈屹那边也没问。老警察有老警察的默契:你递过去一个地点,他回你一个“嗯”,各自心里都有一本明白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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