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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演 雾是在天亮 ...

  •   雾是在天亮透之前落下来的。
      顾清寒到市局的时候,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半,台阶潮乎乎的,雾贴着地皮走。登记室里还是那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她进门,从报纸顶上沿瞟了一眼。
      “顾老师。”老头把登记本转过来,笔尖替她点好位置,“三楼,老地方。”
      “嗯。”她签了名字,看见桌角摆着一盘糖,橘子味的包装纸,散了那么两三颗。
      “沾沾喜气。”老头笑眯眯的,“小李前天领证。”
      她拈了一颗,说了声谢谢。老头摆摆手,已经重新埋进报纸里。糖她没吃,攥在手心里,凉凉的,一路上了三楼。
      这栋楼她来得勤。勤到什么程度呢,一楼大厅的保安换了两茬,每一茬都认得她这张没特点的脸,也都知道不用拦。电梯口等早班的几拨人里有她两张熟面孔,见着她,隔着人打招呼:“顾老师早。”她点头。有人想凑过来说两句案子上的闲话,她已经侧身让开,往楼梯间走了。楼梯间清净,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会签,签收,旁听。三样都不需要她开口,正合适。
      上到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了鞋跟声。
      哒。哒。哒。不急,不缓,从东头那间屋子门口一路过来。两个抱着案卷的年轻警察贴着墙让道,让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顾清寒在楼梯口停了一步,看着那个女人从走廊那头过来。深灰的套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卷从鬓边垂下来。比昨天那条黑裙子收敛,可收敛是策略,不是退。她目不斜视,檀香先一步到了,尾调还是清的,比昨天淡,淡得像只留了一线给这条走廊提神。
      王律师抱着一摞材料跟在她侧后方,小跑着在记什么。一行人进了东头那间屋。
      顾清寒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进去。她想,今天这层楼的三句话额度,怕是要不够用了。
      三楼东头那间屋子,今天人不少。长条桌擦得发亮,案卷材料一摞一摞码在桌角,边角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她进门的时候,屋里正有人说话,见她进来,声音缓了缓,又接着走。几张熟面孔冲她点头,她也点头,一路点到位子最末尾,贴着墙坐下。
      陈屹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见她坐定,把脚边一个牛皮纸袋轻轻踢过来,压着嗓子:“卷宗副本,你先翻着。今天你的任务就一个:听着。”
      “你昨天说,旁听。”
      “旁听也可以翻卷宗。”陈屹面不改色,“人情,我记着。”
      她没再说话,把纸袋接过来拆线。线一抽开,一整摞复印纸滑出来,第一页右上角的案号她昨天才在一枚骑缝章上见过。原来信封里装的就是这个。早说。害她端详了那枚章那么久。
      案子确实简单。主办刑警姓蒋,年轻,领带系得紧,汇报得也紧:某夜凌晨,明港路老式居民楼,一楼住户,独居老人,入室抢劫,老人反抗,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重伤,至今昏迷。嫌疑人林锐,男,二十三岁,明州大学今年应届,待业,是对门餐馆的伙计。门锁没有撬动痕迹,室内有明显翻动;老人枕头底下的现金和抽屉里的首饰丢了;嫌疑人三天后在城郊出租屋里落网,部分赃物起获,现金少了两千多块,供述是赌输了。到案后两趟讯问,供述与现场吻合,签字画押,没有翻供。蒋警官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说这人少见,进来了不哭不闹,问什么说什么,交代得比办案民警还顺。
      “教科书。”陈屹在旁边低声说,“小顾,听见没有,教科书。”
      “教科书你叫我来听什么。”她头也不抬。
      陈屹没接话,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气糊了他一脸。
      会签按程序走。今天案卷正式从侦查机关移交审查起诉,辩护人签收材料,证据目录一页一页过。检察院来的是位老检察官,说话慢,不急不躁。重头戏是宣读补充鉴定意见。两份。其一,伤情:老人颅脑损伤,构成重伤二级。其二,痕迹:现场提取指纹三十七枚,其中六枚与嫌疑人林锐右手比中,位置分别在抽屉面板、床头柜和大门内侧把手。老检察官念完,把眼镜摘下来:“辩护人核一下。”
      顾清寒低头翻卷宗。照片她翻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乱,第二遍,乱里看出了别的东西。
      坐在辩护席上的人,也在翻。翻页声很快,刷刷刷,一页接一页,王律师捧着证据目录在旁边对,对得一脑门汗。
      “蒋警官。”她忽然开口,目光还钉在卷宗上,“现场勘验笔录第三页,提取物证的时间,写的是十三号凌晨两点四十。扣押清单最后一页,三十七枚指纹进清单的时间,十四号上午十点二十。”
      蒋警官愣了一下:“对。”
      “先提取,后扣押?”
      “这个,时间可能是笔误——”
      “也可能不是。”她把卷宗合上,声音不高,“十三号凌晨两点四十,你们在现场提了指纹。十四号上午十点二十,这些指纹才登记进扣押清单。中间隔了三十多个小时。这批物证在哪儿,谁经手,清单上没有一个名字。”她停了停,“物证保管记录呢?”
      蒋警官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在补。”
      “那我等着。”她说,“这个瑕疵不补,到了庭上,这三十七枚指纹就是人家砧板上的一块肉。我不是为难你,我是提醒你。”
      满屋子没人说话。老检察官清了清嗓子,吩咐三日内补正,又看向辩护席,放缓了语气:“沈律师,程序上的事,我们认,马上改。”
      “改是应该的。”沈月疏说,“我当事人还在里面躺着等,改的每一步,希望都有记录。”
      这句话不重,落下去,屋里却更静了。蒋警官低头翻自己的笔录,翻得很响。
      陈屹在这时候咳了一声。
      “小顾。”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卷宗翻完没有?说两句。”
      满桌的目光压过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很快移开。看惯了人的人,都不大习惯被看。脸上热起来,她知道,又开始红了。这个毛病在这种场合很坏事,好在手不会抖。她把手按在卷宗上,指尖压着其中一页照片。
      “现场翻动过。”她说,“但是翻得很客气。”
      蒋警官皱眉:“什么?”
      “进门右手,五斗柜。第一、三、四层抽屉开着,第二层关着。开着的几层,值钱的小件都在原位,金戒指在绒盒里,绒盒的盖都没掀开。开着的抽屉全推回去了,推得很齐,只有第二层没动。第二层卡住过,轨道变形,拉出来就推不回去。摆现场的那个人不知道。”
      她抽出照片,一张一张摆过去,摆得很慢。
      “客厅翻得最乱。可地上的血滴从沙发前开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断了。玄关的地,比客厅干净。老人头上的伤在左侧,钝器,打击方向从右上方下来,玄关墙上有蹭擦痕,高度一米五上下,是扶出来的。他要是自己挣扎出去的,为什么爬到了门口,地反而干净了?”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加湿器的水声。
      “还有门。”她说,“大门内侧挂着防盗链,链子完好。林锐的供述里说,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挂着防盗链的门,怎么虚掩,怎么一推就开?要么他在撒谎,要么这个现场被人动过手脚。”
      她把照片收成一沓。
      “还有一件。”她说,“打人的钝器,现场没找到。供述里说顺手抄的是桌上的铜摆件,可那摆件就摆在原处,擦得很干净,上头没有血。真正动手的东西呢?被带走了。被谁带走的?为什么带走?”
      她环视了一圈桌面,目光最后落在辩护席上。
      “一个人抢完了东西,慌不择路,失手打翻了人,是不会管地脏不脏的。这个现场是摆出来的。抽屉是按被翻过的样子开的,值钱的东西是按还在的样子放的,地是擦过的。这不是抢劫,是表演。真正的抢劫犯,不擦地。”
      “林锐进过那个屋子,这是真的,指纹在那儿。”她合上卷宗,“但案子有第二个人。丢的那两千多块去了哪儿,他欠的赌债对面坐着谁。这个案子的答案,不在卷宗里。”
      “一个人费这么大的力气摆现场,擦地,推抽屉,挂链子,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这间屋子看起来必须是抢劫。为什么必须是抢劫?”她停了停,“这个问题,卷宗里没有答案,可答案存在。答案就是第二个人。”
      静了很久。
      先出声的是辩护席。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
      “顾老师,是吧。”
      沈月疏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在卷宗封皮上点了两下,目光终于从纸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稳,很专业,像手术刀在找位置。方才那番发难里,她从头到尾没看蒋警官一眼,看的全是纸。顾清寒想,这人打官司,大概也是这样。
      “故事讲得很圆。”沈月疏说,“痕迹推理,合情合理,我差点都信了。可惜,故事进不了证据目录。现场比中的是他的指纹,字是他自己签的,赃物是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你说有第二个人。人呢?”
      “证据呢?”她声音不高,字字是钉子,“我这个人只认证据。顾老师,你要能把表演两个字变成一份递得上庭的东西,我谢谢你。变不出来,今天这屋里的掌声,我替你省了。”
      没人鼓掌,也没人接话。老检察官把眼镜戴回去,宣布会签继续,程序走完,散会。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王律师抱着卷宗过来找她做材料交接,签收单上他先签,签完把笔递过来。她低头落自己的名字,目光扫过上一行。
      字迹很飞扬。三个字:沈月疏。
      她想起陈屹念叨过的那些话。明州刑事辩护这一行,沧明是头一块招牌,招牌底下最值钱的是三个字。原来昨天那道走廊的光,标价是这三个字。
      “顾老师,”王律师在旁边试探着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些,第二层抽屉那个……”
      “照片上有。”她说,“金属轨道,变形,螺丝是新拧的。你问蒋警官要原图,放大。”
      “哎。”王律师掏出本子记,笔在纸上走得飞快,记了两笔,忽然想起什么,“那……要是复查批不下来呢?”
      “那就等它批下来。”她把笔帽扣上,“批不批得下来,是程序的事。现场是不是表演,是事实的事。两码事。”
      王律师似懂非懂,还是记了。记完又抬头,声音压得更低:“沈律师说,程序的事她盯。实体的事,希望您给她一个说法。她原话是:‘别让她讲了个故事就跑了。’”
      “她盯着她的。”顾清寒说,“我查我的。”
      楼梯间,陈屹追上来,压着嗓子:“复查申请我已经递了,批下来之前,今天这屋里的东西,出不了那扇门。”
      “嗯。”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拖到起诉也不是没可能。”陈屹咂了咂嘴,“还有,沈月疏那个人,嘴是毒。可她今天挑的那个毛病,是真的。那批指纹的事,我这几天看着也别扭,就是说不出来哪儿别扭。让她一说,明白了。”他看了她一眼,“你俩今天,一个拆程序,一个拆现场。挺好。就是都别声张。”
      “你叫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我叫你来,是还人情。”陈屹纠正,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案子我看着太顺。顺得跟排练过似的。你昨天说那句话怎么讲的,教科书。教科书是人编的,案发现场不是。”
      “哦。”她从兜里掏出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那人情两清了。”
      陈屹瞪她。她已经先一步下了楼梯。甜味在舌面上化开,她想起昨天那尾檀香,甜的也是这个路数,先浓后清。两件事在脑子里并排站了一会儿,被她按着个头各归各位。
      楼门口,雾散了。手机掏出来,她给那个欠她两条消息的号码发过去一行字:
      “醒着么。帮我查个人。林锐,明州大学今年毕业的,待业,对门餐馆端盘子。近三个月的行踪,见过什么人,钱从哪来,欠谁的。急。”
      回复来得很快,前后不到一分钟:
      “顾老师的人,随时醒着。”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好,走下台阶。
      第二个人就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上班,吃饭,睡觉,把擦地的手洗得很干净。找人不难。难的是沈律师那句话,把表演两个字变成一份递得上庭的东西。
      她把这条回复又看了一遍。“随时醒着。”这四个字多少钱一斤,明州灰色地带里的人都懂。能用这四个字回她的人不多,敢这么回还没涨价的,目前就这一个。这个人情是她拿拳头换来的,去年冬天,地下停车场,三个讨债的围住这个号码的主人,她路过,顺手。从那以后,这串号码随叫随醒。
      不过这些都是明天的事。今天剩下的工夫,她打算先去解决一个蟹柳沙拉饭团,凉的,正合适。进城的路上车流慢下来,她跟着慢下来,脑子里却把那张现场平面图又摆了一遍。擦地的手,挂链子的手,推抽屉的手,三只手在她脑子里叠成了一只。这只手她没见过,可她已经开始认得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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