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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零八章 温瑾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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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瑾要乘坐马车去视察锦源府的南市场,沈惟澂闲来无事,正巧温瑾邀请他,他也就一起来了。
与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坐在马车里看不见是谁不同,温瑾是把马车的窗帘全都掀开的。
路上的人全都看得见车里坐的是谁,即使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车里坐的就是他们的温世子,但他们也能看得出,车里坐的绝对是一位贵人。
下了马车,说是视察南市场,但似乎没人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地向他跪拜行礼,也没人前来接待温瑾,反倒像是他们两个来逛集市一般,从头开始走。
温瑾问着摊位上瓜果梨枣的价格,沈惟澂也凑过去,他刚开口问着甜不甜,卖枣子的老妇就拿了一个递给他。
“啊?”沈惟澂没想到会这样,下意识就看向温瑾。
“尝尝甜不甜——”见沈惟澂犹豫着要不要收,那老妇叫他收下,“没事儿姨送你的。”
他不明白,是因为自己和温瑾衣着不凡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而受到这样的待遇,还是说朔北的人真的就是这样,会把他当作她们自己的孩子来看,只是单纯觉得他们还是小孩子,所以就平白无故的给他们塞新鲜的瓜果。
到了肉摊,沈惟澂看着温瑾在前面站了许久,然后回头和自己说,他要让全朔北的人每一天都能吃得上肉。
“不然我愧对朔北,我没有资格做这个世子。”
听着温瑾的话,看着自己手里还剩下的一颗枣子,沈惟澂一时说不出话来。
站在告示板前,看见一个大眼睛的男子,正给另外一个一只眼戴着眼罩的男人念着告示。
“昨儿个也是这些,前个儿也是这些,好几天没有新告示了,你怎么天天都让我给你念。”那个大眼睛的男人一边抱怨着,一边接着给他念。看样子,那个戴眼罩的男人要么是眼神不好不方便,要么是不认识字,要么就是二者兼而有之。
“我爱听,你就念吧,指不定明儿个我就背下来了。”
“你们二位贵姓——?”两个人唠嗑唠到一半回过头去,见温瑾和沈惟澂,便问他们道。
“我是总督府世子温瑾,这位是郡国公府世子沈惟澂。”温瑾倒也不遮掩,直接就向他们介绍道。
“沈世子,沈世子好啊。”
“那是郡国公府的沈世子,是京城来的,也是我们朔北的世子。”
没想到他们两个非但不感到畏惧,反而是高兴起来,还又拉了几个人过来,完全是不背着人的,当着温瑾和沈惟澂的面,就大声讨论了起来。
温瑾只是站在一边微笑着看他们,沈惟澂却凑过去看,看向那告示板上的一边,上面看起来最新的一张是说——春耕在即,每家有耕地的农户可以根据自家耕地亩数到所在的县,领取总督府出资资助农户的种子。
沈惟澂回头问温瑾,温瑾便向他解释说:“农民一年到头辛苦,但是挣得不多。”
“如果总督府能够资助一部分的话,他们投入减少了,即使这一年有各种灾害致使歉收,也比完全由他们承担后果要好得多。”
朔北地广人稀,所以几乎每家农户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耕地。即使过去没有耕地,自己到荒原去开垦一块再登记完,也能拥有一块耕地。
沈惟澂再看过去,上两张分别是徐子眠的禁军府和高灵轩的玄羽军的征兵公告。
再上一张,便是郡国公府世子沈惟澂归乡,总督府与民同乐,朔北每户三人及以下赏白面一袋、铜钱五十枚;
三人以上赏白面两袋、铜钱一百枚——锦源府民众请于二月初二前至锦源卫有序排队领取,其余朔北民众则根据当地告示于当地司卫处领取;
如有少发拒发现象,可至禁军府状告徐子眠将军,或至总督府状告温瑾温世子——
怪不得,沈惟澂心里想,听了自己是沈世子,大家都笑着看自己,又发面又发钱的——对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精白面可不是什么想买就随便买了的东西——
不过来到朔北这些时日,他却又真心觉得,即使没有这一条告示,他们见了自己也会真心实意的高兴,就像他们真心实意地见了温瑾就笑一般。
不过这样的话语,在京城是想象不到的。
无论是不是真的有农户愿意为了一袋白面而远赴锦源府,去为了一个理而花那么多的路钱,但至少这句话是一个保障。
无论是京城的官员还是李玹,沈惟澂都想象不到,他们因为一袋白面而亲自追了三千里。对他们来说,这件事的效率太低,代价也太大,是毫无意义的事。
然而下一刻就他听周围围观的百姓告诉他说,这样的书面令状在朔北有效,是因为温瑾确实这样做过。
据称是前一年,总督府下令为每一户发放耕牛,结果有一个老头被分到的牛是快死掉的病牛。
他去找村长理论,结果村长说那老头儿也病病殃殃的,牛也病病怏怏的,岂不是绝配?
这个老头儿一气之下,千里迢迢赶来锦源府,跪在总督府门前就要见温瑾,连同那村长说的话都一并告诉了他。
后来的事就是不仅替他补了耕牛,温瑾还亲自替他补了他远赴锦源的食宿费,还下令将他所在的村一直到所在的县的相关官员,全都罢了官。
此事过后,这句话就都有了铁一般的效力。
不知不觉,他周围就围了许多围观的群众,他扫过去已经看不到温瑾,四下只有粗布麻衣的百姓。
他们并没有挤上来,而是像是很乐意向他展示着这张告示板一般,仿佛这上面的内容,也令他们感到骄傲。
即使现如今的朔北总督还是温廉,但朔北的许多事,已经是逐渐由温瑾来接手的了。
或许是再过几年,温廉就打算让位于他的意思。
沈惟澂也问过他累不累,温瑾思索片刻后只是笑笑。
“是会累。“
“但是作为朔北的世子,只要朔北的百姓们还在,我就不会累。“
他的这位表兄,初见时只觉他善权谋有心计,可又见他时时面上带笑,所以以为他是杀人不见血的笑面虎,是最阴最深不可测的人。
却不曾想他本人,居然是心思最光明坦荡之人。
他虽着实非良善之人,但他的心计他的权谋,他都只用在这一件事上面。
要是真说笑面虎,温瑾不是笑面虎,但林宗熹——他倒确实是笑面狐狸,沈惟澂不仅这样想道。
他又发现,京城的达官贵人们,一向是不让平常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的,可在朔北的告示上,不仅直接写了自己的名字,徐子眠、温瑾,甚至还有温廉……
再一看告示板的另一边,正有总督府的人来张贴着什么——
“这可是我们温世子亲笔写的律令释义,每个月换一张的——”一旁的眼罩男子自豪道,“出了朔北,还哪里有总督府世子亲自为百姓讲解律令的,都巴不得我们什么也不清楚的好。”
“北市场也有呢,沈世子你去了就看见了。”
沈惟澂一想,这么算的话,那白面和铜钱的那一张反倒不是再上一张了——不过温瑾亲笔写的律令释义那几张,看着倒是格外旧一些。
他又看向温瑾,温瑾却仍只是微笑着。
他是决意为了朔北而将他自己燃烧殆尽的,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只是时常感到叹息,他的腰弯的还不够深,他还不够切实的体会到朔北寻常百姓的不易之处。他常常告诉他自己,他不能只是看到自愿的向上的人,也要看到不愿的平庸的人。
高远的天与广阔的地合在一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因为朔北不够大,所以做什么都简单。“沈惟澂问温瑾为什么朔北可以做到这个程度,温瑾想了想,回他道。
“家庭也是一样,几个人的小家庭,永远都比十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的大家庭要容易和谐的多,总会有许多矛盾出现的。”
“只是简单举例的话,朔北地广人稀资源丰富,所以可以做到每家每户都有耕地,可以做到自给自足人人饱暖。“
“但盛朝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这样的条件。”
“同样,盛朝的其他地区,也有朔北再也不会有的条件。”
——过度将自我与信仰融为一体的人,最终也会被其信仰所吞噬。
个人内在的思想与其信仰,和其外在的意志背道而驰时,人会被撕裂。
走出南市场时,刚好见市场外把守的禁军,坚硬冰凉的银色铠甲之外,居然有一朵柔软的黄色的小花,随着春日的轻风微微的颤抖。
“想要在这锦源府里转一圈吗——?”温瑾问道。
“好啊。”沈惟澂应道,他的眼神依旧在那朵小花上。
“你也是世子,沈世子。“回到总督府,照例是沈惟澂小厨房的厨子单独为他做菜,两个人一边吃着晚饭一边聊起来。
公子小姐们才是用晚膳,他们两个现在都是寻常百姓,只说吃晚饭就得了。
“一个温世子,一个沈世子。“那厨子今儿带了半坛白酒来搁着,那是寻常百姓喝的浑浊的酒。沈惟澂也曾说过,既然他每天只喝半杯,那只管喝总督府的酒就好了。可那厨子一是说他喝不惯他们的好酒,二是说虽说总督府不差他的,但他是来给沈惟澂做饭的,不能够贪总督府的便宜。
一来二去,沈惟澂也就不拦他了。
“有你们两个,我们朔北就不愁了。“那厨子说着,倒了半杯酒来。
“温世子亲自来请的我,你也没有那些官大人的架子,你们都是好大人。”他说完,滋啦抿了一口白酒。
“你觉得朔北怎么样?”听着厨子这么说,沈惟澂夹菜的间隙转头问他。
“哎呦那当然是好啊。”厨子一边叫着哎呦一边放下筷子答道。
“我一个人做厨子就能养活我一家子人,我一个月还能休息好几天我还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儿,你说好不好。”
“有没有能耐读不读书种不种地我都活得下去,我姑娘儿子也都活得下去。”
“我不用担心我遇上事儿了不敢报官,报锦源卫上禁军府都好使。”
“朔北虽然没什么大人物儿,但是像我这种没什么能耐的小人物儿,都能活挺好。”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成了人物儿的,不都是平平淡淡。”
“扯那些虚的大的没用,你做人哪得落地,平平淡淡——才是真哪。”
三月下旬,再过些时日,沈惟澂就该离开朔北了。
如今锦源府天气已经转暖,下过了几场春雨,青草冒了芽,穿的衣服也轻薄得多了。
沈嫣宁这些时日里总是在屋里画着画,沈惟澂凑过去,见她画的是白鹤。
“不好不好,画的不够好……”明明在他看来已经很好,沈嫣宁却还是不满意,画了一幅又一幅,不知道是哪一笔不好,不知道她要画到什么时候。
虽说沈惟澂一早便知沈嫣宁会画画,可现如今亲眼见她作画,沈惟澂还是感觉有些神奇。
沈惟澂虽说是如假包换的进士,可他自幼在冀州乡间长大,这种丹青之事,他是一概看不出门道的。
他只是浅薄而粗略地看过去,画的像就是好,画得不像就是一般,鬼画符的就是烂到极致;
同理,对于书法他也看不出什么,他的字写得好,纯粹是比对着从县令府上借来的字帖一笔一画临摹着练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名家先生亲手教授的结果——他只背过哪位名家的书法写得好,可到底是哪里好,其实他也看不太出。
在京城的时候,沈惟澂只是在那儿站着,就有人来给他送花送香草送香囊。或许有些人因为他是沈世子,但自愿来的人更多,很简单,因为他漂亮。
世家公子长得歪瓜裂枣贼眉鼠眼的几乎没有,大多数都至少是五官端正的长相。但要说是天然漂亮的脸,无论在哪里都难得。林宗熹没人敢,曹衍太正经,萧擒死前不理人死后不能提,齐绰冷冰冰,裴英是鲜部人——于是沈惟澂来了,大家的目光就都放在他身上了。
可沈惟澂只想往后躲。他想还好他已经过了二十岁,不然今日春猎明日宴会的,要么又让他射箭又让他骑马的,他不过只是个村里孩子,哪里有老师教他这些,他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他不过是在冀州读书读的好些,除此以外礼乐射御琴棋画他一概一窍不通是个门外汉,他只会读书。可那些世家的公子小姐们至少也有一样算拿得出手,他可不想被人笑话。
林宗熹又来过至少几封信。他写的给沈嫣宁的信里,全无公事,只是与她的私事。
问她在朔北可曾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问她有没有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还有什么时候回京城等等,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