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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零七章 自锦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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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锦源府的城门入城,沈惟澂看着迷蒙的大雪里依旧守卫着城门的玄羽军和白影军,看着他们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然后看着马车向锦源府的城中心去。
他还没去过清霜城,但锦源府和九泽城,都算不上很繁华的城市。不过也确实,整个朔北在如今的大盛之内,都算不上什么很富庶的地区。这片土地,已经停滞了太久。
到了城中心,马车缓缓绕了一圈,就要往总督府而去了。
若是不在刻意赶路的时候,朔北就连马车,走的都比京城要慢。
沈惟澂仰起头,也不顾雪淋在他的头上,而是看着漫天飘扬的白雪被他眼前的那座参天的冷灰的雕像劈开,在灯火里缓缓下落。
似是歌颂这片土地的诗篇,洋洋洒洒,铺天盖地,千年来未曾改变。
那并不是什么神像,而是手持长矛和镰刀的百姓。相传是第一任朔北总督温勋,将其下令修建在锦源府的中心。
朔北并不是在天神的庇佑下建立起来的城市,而是靠朔北的人民。首先触碰到这尊雕像的,既不是温勋,也不是李将慎,而是制作它的工匠们。
粗犷的,粗粝的,朴素的,高大的,面目刻画的并不精细,看不清他们具体的面容,却正是一位位朔北的最普通的民众的化影。
生硬的冷风划过他的面庞,有些睁不开眼,他努力仰起头去看,看那变成宝蓝色的夜空中,被灯火勾勒出的轮廓。
从此再有这样的寒风,他都会想起朔北。
此时的京城,林思琛与庄琬岑和离。
这场本就强求来的婚事,还没过了几个月,就这么结束了。
此外,朝堂之上。
御史台弹劾谢雎,称其私德有损,在军中声誉欠佳;且西漠时有动乱,不久前军中粮草被烧,至今未查出原因——
“臣以为,此事该由谢大将军担责。”谢雎此时正在西漠,让他担责的意思,便是让他回京城来。
谢雎原是西漠的奴隶,无人知道他过去的事,所以此事怀疑到他头上,并不算是刻意诬陷他。
然而西漠动乱只是暂歇,其下仍是风波暗涌,如若粮草之事与他无关,那此事的始作俑者,便是为了构陷罪名把他支走。
“臣以为,谢大将军广遭非议,或有其处事不妥之处,如今西漠局势动荡,还请陛下下旨宣他回京。”
御史台的人刚退下,宣威将军宋兆堂便自请西往西漠顶替谢雎,称其必定能够平定西漠动乱。
谢雎本就在朝中声誉不好,此事疑他之人甚众,此时有御史台开了这个头,群臣便纷纷请求李玹命他回京。
李玹实在没有办法,便暂时下旨将谢雎调至甘陇待命,但将楚雁疏留在了西漠。
此外,鲜部最近时受倭国侵扰,鲜部总督裴光向李玹来信请求向倭国开战,并请求李玹派兵支援。
李玹与朝臣商议过后,准了裴光的开战请求,并派朔北白影军大将军贺兰庭前去支援鲜部。
几日后,乌塔列亚帝国的帝国使臣伊利亚来访朔北。
朔北的北境与乌塔列亚帝国接壤,那里是更远的北方。
然而沈惟澂对此不免有些担忧。一个帝国的使者,居然越过了大盛的皇帝李玹,直接来见朔北总督温廉。
他若是帝王,想到了这样的事,也必然是会起疑心的。
但温瑾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而是极尽礼节地招待着伊利亚。
沈嫣宁今日佩戴着的西洋式的宝石胸针,来自十年前乌塔列亚的前任皇帝送给她的一整套的乌塔列亚皇家花园的图案的宝石胸针。那一套胸针一共有十二枚,上面是皇家花园中最具代表性的花朵和浆果的样式,每一枚都镶嵌着颜色柔润的饱满的宝石。
这一次,伊利亚代表帝国,送给了沈嫣宁一条名为冰雪之心的项链,这是乌塔列亚帝国的现任皇帝,亚历山德拉女王陛下送给她的礼物——
为了纪念朔北与乌塔列亚帝国的友谊。
闲来无事,沈惟澂还没用午膳,而是在总督府里闲逛。
想到这些时日以来总督府的膳食,他忽然觉得,郡国公府平日里吃的也挺亲民的了。
毕竟他想象不出温廉像沈慎之那样,一碟扬州酱菜一碗粳米粥再加水晶虾饺糯米鸡和凉拌青笋,就能够算用了早膳。
不过确实,这些日子来,既没了龙也没了凤,也没了熊掌与虎眼。
他这样想着,便想到了温瑾,温瑾此时或许还未用膳。或许到了他房里,就能知道他平日里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
想到这里,他直接就去了温瑾房里。
正巧,沈惟澂到的时候,温瑾刚放下公务正在用膳,沈惟澂见温瑾正在用膳,便看了看,原来他平时吃的是这些。
温瑾看了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就笑着叫他也一起过来。他本来想叫代敏去吩咐厨房再做几个菜来,沈惟澂立马说不用不用加双筷子的事,说了几遍,温瑾才犹豫着,最后叫代敏不必去了。
脆皮蕨菜卷、拌麻汁鲍鱼、鸡茸刺嫩芽、樱桃肉、蜜焖三鲜——倒确实都是平常的菜式,不过多是朔北菜式而已,而且数量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多。
“这个是朔北的野菜——冬天山上没有,是花房里栽的。”温瑾向他介绍着那道刺嫩芽,还说着,“可惜朔北没入春,春天才有的东西你现在还吃不到。”
沈惟澂听了他的话,一下就想起沈嫣宁之前吃过的,朔北冬天运来的瓜果。
菜式或许是平常些的菜式,可时令却大不相同——这些世家贵族们的膳食,总之是要极折腾人的,才能符合他们的日常习惯,才能在有必要的时候显出他们的排场。
“我们也不是整日都吃那些东西。”温瑾笑着,叫他也坐下一起吃。——他指的,就是沈惟澂吃不惯的那些食物。
“我还好,我平日里在饮食上不太讲排场,不过是喜欢什么就吃什么了。”
沈惟澂没想到,这道樱桃肉是甜的。
“嗯,这个。”见沈惟澂有些意外的神情,温瑾低头笑了笑,“是我喜欢甜口的菜。”
“这个咸的我觉得也很好吃。”他还以为沈惟澂不习惯,便接着道,“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我都行,我不挑。”沈惟澂其实也确实是,虽然是没想到,但是他并不觉得不好吃。
这道蜜焖三鲜也是,看着就甜,吃起来更甜。
他忽然觉得温廉每顿饭的甜口菜,应该给温瑾准备才对——也有可能,其实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
因为习惯他了,所以对自己和沈嫣宁也这样。
不过还挺好吃的,虽然甜,但不至于过甜。
沈惟澂心想,果然自己是朔北人啊,对此接受良好。
农历三月中旬,京城已经是桃花开了又落的时候,朔北居然才开春。
温廉特意叫下人挖了山上的山野菜来,为他做了一道摊的鸡蛋饼。
“平民百姓吃得,我们也吃得。”
温廉本只是想让他试一试也就得了,却没想到这样简单朴素的菜,让沈惟澂感到格外的亲切——不过或许只是沈惟澂以为他没想到而已。
大鱼大肉吃多了,可他骨子里终究不是那样的人。
“你喜欢就好。”温廉这样说着,想着他既然喜欢,于是当天就派人去找了个平民菜馆的厨子来天天单独给他做饭。
“小根蒜,广豆,婆婆丁,还有应季的刺嫩芽……”那厨子看着是个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他第一次来总督府,就时提着一筐的山野菜来的。
沈惟澂见了他,像见了从前在冀州乡下时每天都能见到的叔叔,虽然他的朔北口音太重让他一时有点不适应,但着实是格外的亲切。
“茄子、土豆、芸豆、酸菜、粘豆包……我们平时都吃这个。”这厨子见了沈惟澂居然也不拘谨,放下筐一边打量着给他预备的小厨房,一边和沈惟澂就唠起了嗑。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开头是什么,反正就聊到了温瑾。不过也是,只要在朔北,聊天都离不开总督府,聊到总督府,第一个聊到的就是温瑾。
“……我们温世子又不吃人。”上一句话是谁说的又引到这里来的,沈惟澂后来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只记得这个厨子讲话很有意思,“他是世子我是厨子,讲到菜他未必有我懂得多。要是单讲做菜,说不准他也得听我的。”
“不是都说——朔北的菜生啃都比南方的香。“这一点沈惟澂倒是没什么切实的感受,自从到了郡国公府后,这将近一年来他吃的都是全大盛最奢靡的食材,他对这些最简单的东西已经失去了感受。
但他想,或许对于那些只能吃到当地瓜果的百姓们来说,还是有着不小的区别的。
“南方?你指的是哪里?”只是这个厨子所说的南方,沈惟澂不太明白,是从哪条河开始算,还是从哪个郡开始算。
“出了清霜城,一律叫南方。”却没想到他答得如此干脆。
要是按他的意思,全大盛除了西漠和朔北,再把不怎么种蔬菜的蒙部排出去,剩下的全是南方了。
红烧羊肉;
三丝爆豆;
五花肉炖干豆角;
……
“这个菜最香,你就着大米饭吃。“这厨子每天做的菜不多,刚好够他和沈惟澂两个人吃的——是沈惟澂要求的,要求他陪自己用膳——剩下的他就盛起来带回家里去了,他家里还有妻子孩子,这些菜还够他们热一热吃一顿的——沈惟澂身为世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够吃剩菜。
沈惟澂已经很久没有做了多少菜就吃多少菜的时候了,他不免有些怀念这种不浪费的时候,还好现在这种熟悉的感觉,短暂的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吃苞面饼。“沈惟澂叫那厨子也一起和他吃米饭,他却晃了晃手里的玉米饼,婉拒了他的好意。
“你多做一些,多盛些肉带回去给你老婆孩子吃。“沈惟澂知道,寻常人家吃肉是没那么容易的。
对于总督府来说,这只是一点太过于微不足道的小钱;可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天天都能吃上完整的肉,这可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那厨子果不其然很感谢他,第二天就带着他自家冻的冻豆腐来了,过了一天,他又带了他自家做的桲椤叶饼来。
“酸菜是自己家做的。我媳妇儿做的。“还有酸菜,他的妻子亲手腌的酸菜。
其实都是些很粗糙的食物,即使对于他来说,至少都是清洗干净后挑了其中最好的那部分拿过来的。
但对于沈惟澂来说,明明是朔北的食物,却让他感受到了千里之外的冀州——他过去的家的味道。
进了春天,锦源府也像是从冬天里复苏过来一般,似乎也逐渐有了生机。
徐子眠带着一队总督府禁军正要往禁军府去,走到南市场外的长街时,却被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儿给拦住了。
敢拦总督府禁军,这要是在危急时刻,按律是可以即刻斩首的。但现在不是,现在只是普通的平安的美好的一天。
那小女孩儿站在马前,说是要给他们献花,于是徐子眠就叫他们停了下来。
“给我的副将就可以。”徐子眠说的,便是楼高山楼大人。
“谢谢你,小朋友。”徐子眠说着,从身后的士兵那里拿过一块果仁糖给她。
“我也要当兵!”那个小女孩儿并没离开,而是对着徐子眠大声喊道。其实她并不认识他是谁,不过是因为他骑马在最前面,所以觉得他一定不是一般人。
“她说她也要当兵——!”听了她的话,徐子眠身后的士兵们都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同后面的士兵说着。
“哈哈哈好啊——”
“长大了要是还想当兵的话,来禁军府找我报名。”徐子眠说着,一把就把她抱上马,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捞起个孩子,就像从地里拔一根葱一样轻松,“那我可就把你劫去禁军府了,让你爸爸妈妈都找不到你,你怕不怕?”
她妈妈就在不远处看着,正自豪的指着她的女儿和旁边人说让她们都快看,那个在大将军马上的就是她家孩子。
直到最后,朔北禁军的这一队人马,每个披坚执锐的士兵的手里,都有了一朵嫩黄色的小花。
再次前往禁军府之前,徐子眠一声号令,所有士兵手持长矛,向两旁百姓行注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