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剖白 他该有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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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军出征后，府中变得格外安静。无恚依旧有条不紊操持府中事务，竟比往常还要沉静几分。
我感叹她能将所有牵肠挂肚离别思念掩藏的这样好，她却笑笑，从书箧中取出一卷纸递给我：“姐姐看看这个。”
我将纸卷慢慢展开，纸面上龙飞凤舞写的是一首五言诗，看字迹是出自秦王之手。
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星旂纷电举，日羽肃天行。
遍野屯万骑，临原驻五营。
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
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
诗作题名为《还陕述怀》，落款日期是武德四年七月初六，正是洛阳凯旋途中所作。
全诗既有大开大合的战场烽烟，亦有功成当日的踌躇满志，而开篇两句，更多的则是少年人的凌厉锐气与天纵豪情。
我看罢抬起头，正逢上无恚的目光。她并不与我讨论诗作，而是反问道：“姐姐难道不觉得，自决意出征后，这十几日来，二哥他过得最是畅怀。”
我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回想我入府已有半载，从朝中局势到后廷纷争，秦王始终保持着一重谨慎与克制，与战场上那个“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的年轻统帅相比，似乎相去甚远。
我于是试探着道：“殿下他，这些年屡建奇功，当真是为这乱世而生。”
无恚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姐姐相信命数吗？”
“这个？”我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姐姐可知道，二哥的名字由何而来？”
我摇头。
“在他四岁的时候，如今的陛下还是前隋的外放刺史。一日府中来了一位会相面的书生，见过陛下后言‘您是贵人，当有贵子’。当时几个孩子中只有二哥跟在陛下身边，于是便将二哥唤来给书生看，书生言‘此子不凡，年二十岁，定能济世安民’。陛下于是就给二哥取‘世民’两字为名。”
“我不知道二哥是否是为这乱世而生，但他从小便爱弓马，十余岁便能论兵，永康县公李靖确实曾称赞他，天赋将帅之才。与其说生逢乱世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我更愿意相信，这或许就是他名中的命数。”
我听后微微颔首，又想到离别前夜，当他面对岁月静好，亦有常人的眷恋，而她不回应他的问话，只是为他奏出那一曲秦王破阵乐，那是她对他唯一的叮咛，她信他，定能不负君命，得胜而归。
日子平静地流过，景臻的恶阻之症有所缓和，但情绪却时常低落。
有一回大家都聚在正房做女红，景臻做着做着便神情恍惚，针尖刺破了手指都未能察觉，直到血色沾染了素绢才堪堪回过神来。
舜音见状，从她手中拿过绣品，瞄了半晌，重新驳了彩线，将那点点血色绣成了一朵五瓣寒梅。
景臻对此恍若未见，而是转头对无恚道：“殿下这次出征，能打败那刘黑闼吗？”
这一句问得突兀，众人都不禁一愣。
“听说那刘黑闼已经自称汉东王，还建了年号，罗置了百官，还有突厥人助阵，李世勣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她顿一顿又道：“我是想说，朝中再无人可用了吗？”
无恚没有说话，舜音却道：“诚然如你所说，李世勣都败了，朝中还能有谁？李靖又远在岭南。再说，这种临危受命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今日是怎么了？”
被舜音这么一问，景臻竟有些赧然，低下了头不再作声。
后来无恚私下跟我说：“景臻近来大异于往常，许是有些心事，你去帮我探问探问。”
于是这一日早膳后，天光晴好，我便来到了景臻的院中。
彼时她正临窗而坐，手捧一卷书轴愣神。我走上前去，她忙起身道：“韦姐姐来了。”
我就着几上的书卷看了几眼，原来她在看《庄子》，我不禁笑道：“你如今有孕在身，不便陪着孩子们疯跑了，读读书倒也是不错的消遣。”
景臻有些羞涩道：“我自小在家排行最幼，少有弱龄玩伴，如今就格外喜欢小孩子，让姐姐见笑了。”
我笑着拉过她手道：“人之常情，有何见笑。如今你也要有自己的孩儿了，当欣喜才是，可我见你近来反倒郁郁寡欢，又是为何？”
她慢慢将手抽了回去，摆弄着短衫的褶缘，道：“前些时我身子不爽，头晕呕恶不得进食，因此情绪也不佳，这几日已渐渐好了。”
“妊娠恶阻确是辛苦，好在慢慢会过去。”
“每个人都是如此吗？”她却反问。
我点点头。
“可我见三姐姐当年有青雀和驳儿的时候没有这样。”
“你这是头一胎，反应大些也正常。”
她又陷入了沉默，眸光空蒙不知望着何处，我禁不住追问道：“当真只因于此，无它了吗？”
她不答，却忽然反问：“韦姐姐，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我愕然，一时不明她话中之意。
她嘴角牵动：“我再说一段往事给姐姐听。”
那是武德二年二月，三姐姐刚生下承乾后不久，大王就带着新从王世充那里投奔来的两员大将—程知节和秦叔宝，回到了他驻扎的长春宫。
后来大王回长安为承乾办百日宴，之后便向圣上陈情，不愿夫妻分离，请求带妻儿一同前往长春宫。
这长春宫原是隋朝的行宫营垒，位于秦晋之间，东临黄河与潼关，大王奉命镇守在此，是屯田练兵，准备东征洛阳。
按例这等军营重地，是不许女眷随行的，但圣上还是应允了。
当时舜音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不能长途跋涉，于是便留守府中，我陪同三姐姐，还有春畦和秋禾一起随大王前往。
那段在长春宫的日子，是我们少有的自由时光。不用拘泥于宫规礼数，出门便是开阔的马场，天高云淡，风动山林。
我们所幸脱去了宽袍大袖的裙襦，同男子一样以冠束发，换上收身利落的骑装，整日在林间纵马，在校场看大王与将领们一起练兵。
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三姐姐的箭法，原来也如此精妙，李靖都赞她：‘不愧其父一箭双雕之名。’
我们甚至下河网过两次鱼，架起篝火烤过雉鸡。大王故意捉弄淮阳王李道玄，不给他的鸡腿抹盐，看着他难以下咽的模样哈哈大笑。
还把雉鸡的彩色尾羽悄悄插在任城王李道宗的发冠上，看他浑然不觉地走来走去，忍不住窃笑，惹得李道宗发现后要跳起来揍他。
那种最简单的快乐，是放下了所有身份的桎梏，从少年人最本真的心性里迸发而来的，纯粹而热烈。
有一次，日晡时分兵士们散队归营后，大王提议，趁天光尚明，大家打一回马球。三姐姐来了兴致也要参加，李道宗说‘就二嫂一个女孩儿，怎么分队？’三姐姐一把拉过了我说‘还有六娘呢。’
于是我便与大王、李道宗分在一队。三姐姐跟她哥哥长孙无忌、李道玄分在了一队。
鼓声起，战马如离弦之箭奔出，场上一时你追我赶，驰逐激烈。月杖起落，木球凌空飞腾。众人策马，或是相互传接，或是阻截对手。每一次击球入网，夺得一筹，便有阵阵欢呼响起。
赛前约定先得七筹者胜，当筹数六对六打平时，最后一球的争夺就变得异常激烈，我与三姐姐只能立在外围接应。
李道宗终于抢到了球，一路突围而出，将球打给我，我立刻挥杖将球打向对方阵地，李道宗重新接住继续连传，大王早已催马冲到了更前面，但距离过远，我于是在击出球那一刻同时催马疾奔，越过李道宗，在前面补传了一杖，球终于飞到了大王马前。
他挥杖奋力向前击出，木球入网，我们赢得了最后一筹。
我传球后并未停留，而是一路向前驰去，迎着将落的夕阳，驰过了球网很远才慢慢收住了缰绳。我知道我们赢了，却忽然感到特别悲伤。
夕阳刺痛了我的双目，我忍不住流下泪来。身边却突然响起大王的声音‘我们赢了，你怎么反而哭了？’
原来他击球后也没有勒马，同我一样放开缰绳一路驰到了这里。
我望着他被夕阳映亮的侧脸，心中的哀伤脱口而出：‘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我们小时候，也曾一起打过马球。’
我没说出的后半句是：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短短数载，家国巨变，王朝更替，沧海桑田。
但他仿佛听懂了，转过头来道：‘你父亲忠心隋室，各为其主，原也无可厚非。但他不该选择那样决绝的手段，若非如此，如今或许也能做第二个蒋国公。’
那一瞬间，我愣住，胸中升腾起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些年我背负着罪眷的身份，如履薄冰，没有人认可我父亲当年的忠义，没有人说过，他也曾是那落幕王朝里，至死不渝的忠臣。
大王说完便拨转马头往回驰去，我记住了那一刻，他坦诚相待，亮若星辰的眼眸。
注释：
1.山西在古时简称晋，陕西简称秦，秦晋之间以黄河为界，今天仍是如此。
2.蒋国公屈突通，为隋朝名将，曾在河东城阻击李家从山西入陕西。后在潼关被刘文静击败，投降唐廷，封爵蒋国公，拜为兵部尚书。
3.李道宗、李道玄都是李渊的堂侄，李世民的堂弟。李道宗在武德五年才被封为任城王，为了行文前后统一方便阅读，此处就直接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剖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