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密语 之前的种种 ...
-
自平阳公主来访后，秦王重又复如往常，入朝参政之余，就留居府中陪伴子女，前往文学馆研学读书。
夜间无恚常常将他拒之门外，他无法，便只得歇在舜音、景臻处。后来他索性将文学馆的学士们分作三班，每班隔一日轮流值宿，常与他们引经据典，谈论到深夜。
春畦曾对无恚叹道：“这是何苦。”无恚却笑道：“甚好。”
春畦贴身侍奉无恚多年，情份亲厚，一些闺中之语也不避忌。她四年前嫁予冯典煎的外甥于灯明为妻，二人同在府中做事。
这一日，又轮到我随无恚入宫定省，我内心实在忐忑。
不曾想，此番尹德妃与张婕妤的态度反倒十分和善。我细看之下，发现那日那匹赤色撒金云纹缎料，已然裁作一袭华美襦裙，正穿在张婕妤身上。尹德妃也开口笑道：“这次发脂的香味不错，秦王妃有心了。”
我心中了然，即便前朝暗流涌动，无恚仍在尽量弥缝与宫中贵人们的关系。
辞别二人，我们又去往宇文昭仪处。昭仪见我们来很是欢喜，细细问了胡医正诊病的情形，无恚约略说了，自将尴尬的一段略去不提。她听后温声宽慰道：“自是如此，当无大碍，你且宽心养着。”
二人闲谈几句家常，昭仪便唤来婢女吩咐道：“去将前几日陛下赏的蜀锦绢钗取几支来，给秦王妃挑选。”
无恚忙推辞道：“蜀锦名贵，昭仪当自己留用，何况又是陛下赏的。”
宇文昭仪却道：“无妨。”
不多时婢女转来回话：“回昭仪，绢钗是掌事姐姐收着的，我等寻不到在何处。掌事姐姐往内侍省领婢子们的月俸去了，还未回来。”
昭仪却说：“这点小事何须等月桂回来？你们几个一齐往后头阁里找寻便是。”说着便将身边的一众婢女尽数遣了出去。
我感到有些蹊跷。果然，等婢女们都退出去后，她对着无恚欲言又止，眸光在我脸上转了两转。
无恚顿时会意，道：“韦姐姐是自己人，昭仪有话不妨直说。”
宇文昭仪沉吟着，压低声音道：“你可知，数月前陛下得到洛阳发回的捷报时，曾想过改立秦王为太子。”
此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无恚瞬间僵立当场。
宇文昭仪继续道：“陛下说，昔年晋阳起兵时，多是秦王的谋划，领兵一路打入关中，后又平定薛仁果刘武周，现又擒获王世充窦建德，其功业人望皆在太子之上，若由秦王来做太子，也是实至名归。”
无恚的思绪逐渐转圜了来，她咬了咬下唇，道：“后来呢？”
“后来，太子便听到了风声，急入宫来与张婕妤、尹德妃商议。她们两人向来与太子交好，自然不想太子失势。加之她们在洛阳时又与秦王生了嫌隙，担心日后秦王掌权，自己会遭报复，因此铁了心站在太子一边，常在陛下面前为太子进言，相反，抓住机会便造势进谗言，诋毁秦王。”
无恚怔怔听着，宇文昭仪继续道：“就上次宫宴闹得不愉快，后来她二人便在陛下面前说，秦王憎恶怨恨她们这些服侍的人，若陛下千秋之后，秦王承继大统，必不能相容，到时她们与自己的儿女都无法保全。陛下听后很是伤感。”
无恚神色茫然，身子微微踉跄。我赶忙伸手扶住她臂弯。
宇文昭仪又道：“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提醒下秦王。”
良久，无恚苦笑道：“提醒什么呢？他最是嫉恶如仇，若要他向这些谗害他的人低头，他定是宁死不从。”
那日回府路上，无恚神情恍惚，最后竟默默落下泪来。我忙拿帕子为她擦拭，她轻声道：“韦姐姐，我为二哥不值。”
其后数日，无恚时常神不守舍，纵然强作平和，那几分心事重重，依旧没能瞒过秦王。他几番问询，问她可是身子仍旧不适？或是那汤药相冲？要不要再请胡医正前来调改药方？
无恚都婉言推辞了，只说自己无碍，让他不要挂怀。
这一日轮到我值宿，更鼓敲过一更，我正欲掩门安歇，秦王忽然悄无声息地窜了进来，把我唬了一跳。他抬手示意我噤声，而后轻手轻脚转入了内室。
彼时无恚尚未就寝，仍独自坐在绣墩上沉思，烛火将她的影儿映在窗上，显出几分寂寥。
秦王走进去的时候她显然有些意外，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秦王不答，缓步走近，伸手将她拥住，戏谑道：“我不能来吗？”气氛瞬间变得暧昧。
“这几日，你总是似有心事。”他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的鬓边，“若是不肯说，我便不走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眉间，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无恚抬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被他拥得更紧。
“可是在念我？”他的语气带了几分缱绻。
无恚心神纷乱，随口应道“是是。”
“当真？”他来了兴致，作势又要吻她。
她轻轻避开，低声道：“不是，诓你的。”
秦王一怔，倒也不恼：“君无戏言，我今夜便留在此处，不许再推拒我。”
“我是小女子，不是君……”她的语声戛然而止，未尽的话碎在了他的温存里。
两人转入帐内，再无声息。窗上的烛火渐渐暗了。
万籁俱寂中，我斜倚在外间榻上，却没有睡意。心中反复思忖宇文昭仪那一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从前舜音同我闲谈时曾说起，说昭仪是个清醒明智的人儿。当初她诞下皇子时，圣上曾想立她为后，被她恳切推辞了。她深知，太穆皇后所生的几个嫡子都已长大成人，且年富力强掌握权势，若自己成为皇后，自己的儿子难保不会卷入储位之争，然而又怎能争得过？与其成为夺嫡风波的牺牲品，不如退一步，保得自身与孩儿的周全。
这般通透之人，应当不会存心搅动朝局。
我正胡思乱想间，内室的门悄然推开，一个黑影溜了出来，我又被唬了一跳，忙拿起烛台一照，竟又是秦王。
他仍旧抬手示意我噤声，放下烛台随他出去。
我心下惶惶，入府数月来他从未寻我单独叙过话。我蹑手蹑脚随他走出厅堂，来到廊下，皓月当空，更显一院寂静。
他俯身靠近我，我下意识想退后，却听他低声道：“那日入宫你们都去见了何人？”
温热的气息漫过来，混着淡淡苏合香的味道，我心头一阵悸动，强自定了定神，答道：“先去见了陛下，后又拜谒了万贵妃、张婕妤、尹德妃，还有宇文昭仪。”
“可曾听闻了什么言语？”
我踌躇不答，无恚分明不愿让他知晓这桩惊天秘事，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遮掩搪塞。
他更进一步，附在我耳边道：“此处再无旁人，你只管如实说来。”
独属于他的气息落在我颈侧，我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烫。
他见我不言语，继续道：“你不肯说？是恚不让你说对不对？那好，你听我说。”
“你们听到了，圣上想要易储。”
一句话惊得我险些跌倒，他忙伸手抓住我手臂，原来他早已知晓！
我的惊骇在他意料之中，他慢慢松开抓住我的手，道：“你们听到的绝不止于此。”
我努力收回心神，索性将那日所闻和盘托出，末了俯身下拜道：“韦珪泄露禁中语，万死！”
许久，他伸手将我扶起，目光沉沉，意味深长地道：
“一件事，但凡有二人知晓，这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密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