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子~秦府月痕之秦王李世民》梦也清寒myqh

1、初见 武德四年的

　　我叫韦珪，出身京兆韦氏，年少时嫁于李珉，夫妇相偕，育有一女。

　　然命运不仁，大业九年夏，李珉因参与杨玄感叛乱被诛杀，我与女儿殁入掖庭，昔日的高门女眷，一朝沦为深宫内院街下奴。

　　那长达八年的掖庭生活我不愿细述，或是困苦已如家常便饭，到最后已是心如止水的麻木。你问我恨不恨李珉？倘若没有他的一时糊涂，也不会酿成抄家灭族之祸，而我根本不知从何恨起。

　　自杨玄感叛乱后，各地流民纷纷啸聚山林，落草为寇，天下反贼一箩筐，有多少的有识之士，草莽英雄，都做着跟李珉一样的春秋大梦，只不过李珉缺乏慧眼，未能择得良木。

　　我所身处的就是这么一个风雨飘摇的乱世，无数的野心家，刽子手，忠臣良将，反贼暴徒，悉数登场，混战厮杀，每每此时，我又会自我宽解，身处这深宫之内，至少食能果腹，衣能御寒，至于别的，早已不愿去想。

　　谋反是一等重罪，没有人敢为我母女保释，娘家人也只能拿些钱帛来贿赂于掖庭诸司事，让我母女的日子能稍稍好过些。

　　可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宫中的衣食供应也愈发困难，作为最微末的奴婢，我们首当其冲。据能出入宫禁的宦者们说，那是洛阳城外在打仗，来自唐廷的秦王坐阵军中，统军督战。

　　数月来，他已将洛阳周边的郡县逐个攻克，意在将洛阳围成一座孤城，逼迫占据洛阳多年的王世充投降。

　　他像一个狡猾又有耐心的猎手，一步步有条不紊实施着自己的计划。而今洛阳城中出现的衣食短缺，证明整个战局都没有超出这位秦王的掌控，王世充倚仗城中积蓄还能撑多久，无人知晓。

　　又过月余，当朝中官员们都面有饥色时，王世充派出密探出城前往河北，联络尚未归附唐廷的夏王窦建德，希望他能出兵相助，两面夹击秦王，为洛阳解围。

　　窦建德答应了，亲率十万夏军浩浩荡荡前来，然而在虎牢关外，被秦王率领三千五百玄甲军一日之间攻破，窦建德被生擒。

　　王世充见大势已去，出城投降，洛阳即刻被秦王接管。他封存文书档案，禁止士兵劫掠，将府库中的财物分赐给将士，避免了城破后百姓的浩劫，整座城平稳完成了改朝易帜。

　　以上种种，都是我在后来的岁月里，听府中人论起当年这场战事时所说，而在当时，掖庭宫中的侍宦，也是前朝遗物，是要被处理的一部分。我们不知道往后的路在哪里，是否能被释放归家，然而我又何处有家可归呢？

　　就在秦王接管洛阳后没几天，我被掖庭令传唤，说是秦王要见我，还命我带上女儿。我心下坠坠，不知为何。

　　那天，我与女儿穿上最鲜亮的衣衫，不为别的，只因掖庭令那句，“拾掇周正些，莫让秦王以为我们苛待下人”。

　　我心下不忿，却也不与争辩，携着女儿一路来到秦王座前。自小高门闺中的教养让我临场镇定，不卑不亢行下礼去，只是碍于身份，始终垂头不敢上视。

　　须臾，有清晰的男声传入我耳中，带着莫可名状的威严，“你叫什么名字？”

　　“罪女韦珪。”

　　“因何事殁入掖庭？”

　　“亡夫李珉随…”我话尚未说完，一旁的掖庭令斥道：“大胆！殿下面前敢犯名讳！”

　　我心下一惊，尚未细想，方才的男声再度响起，制止了掖庭令的斥责，“无妨。”又向我道：“你讲。”语调平稳，未有任何起伏。

　　我斟酌着道：“亡夫因杨玄感之乱被诛，我母女自此罪伏掖庭。”

　　“你生母可是出身渤海高氏？”他又问。

　　“正是。”我答道，心中有个念头猛然一动，想起了一些旧时的故人，又想到方才掖庭令的斥责，心下豁然明了。

　　恰在此时，秦王的声音再度响起：“抬起头来吧，不必这样拘谨。”语声中是不变的冷肃，却似多了几分平和。

　　我缓缓抬头，望向面前的人，他仅以简冠束发，未佩幞头，一袭窄袖劲装，是武将的装束，身型秀颀却有勃勃英气。凛然清俊如月下孤松。而最令我惊讶的，是剑眉星目下，那张棱角分明的，如此年轻的面容。

　　是的，他太年轻了，只这么一眼，没有人会把他与军功赫赫，横扫四方联系在一起。

　　我细细地回忆，传说中打败西秦，击破刘武周，如今又在洛阳城下一战擒两王，这位唐廷统一大业中屡建奇功的秦王，竟不过只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