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逢潮》月月布胖

1、码头惊遇 上海十六铺

　　上海十六铺码头，汽笛一声长过一声，江面上泊着从南洋、从广州、从海外回来的各色轮船，烟囱里吐出灰白的烟，被咸湿的江风一吹，便散了。天刚擦亮的时候，码头就活泛起来。卸货的苦力扛着麻袋，赤着脚在跳板上小跑，号子声此起彼伏；接亲民国二十三年，暮秋。
　　眷的、送朋友的、做掮客的、收旧货的，乌泱泱挤作一处，人声鼎沸得几乎要把栈桥震塌。
　　苏清沅立在人群边缘，踮着脚，手里捏着一张被江风吹得边角卷起的字条，上头是发小陈砚舟的字迹：“清沅兄，弟于九月十八抵沪，十六铺码头，四号码头，盼候。”
　　他自小与陈砚舟一同长大，一个学戏，一个学商。陈砚舟随商船在南洋漂泊了四五年，前几年还托人捎回几封洋糖和唱片，这两年便渐渐断了音讯。今日总算归沪，苏清沅特意请了半日假，卸了昨夜的通宵排戏，一早便赶来码头接人。
　　他穿一件素色长衫，外罩薄薄的青灰坎肩，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挽起，掩住后颈那枚 Omega 的腺体。唱戏的人常年作息颠倒，他肤色本就白净，此刻被江风一吹，更显得清瘦文气。码头上多是穿短褂、卷裤腿的苦力，他这一身淡净的文人打扮，反而有些扎眼，引得好几个人回头看了两眼。
　　苏清沅没理会那些目光。他抬眼往江面上望，一艘灰蓝色的邮轮正在缓缓靠岸，船身粗笨，甲板上挤满了归人。人群开始往前涌动，接船的人纷纷踮脚张望，想第一个瞧见自家亲眷。
　　就在这时，身后一股大力猛地撞来。一个扛着货箱的壮汉急着挤上前，货箱一角正好撞在苏清沅背上。他脚下一滑，重心猛地往后仰去，脚下是青石板路，这一下要是实打实摔下去，少说也要磕青一片。
　　他心口一紧，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人已经失了平衡，直直朝后跌去。
　　预想中磕在石板上的冰凉没有到来。
　　他撞进了一具温热的怀抱里。
　　那人应当站得很稳，被他这样猛撞一下，也只是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扶住了他。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衣料上淡淡的皂角香，一瞬间将他整个人裹住。那气息干净、清冷，不咄咄逼人，却在冬日的码头边显得格外安稳厚重。
　　苏清沅惊得睫毛一颤，后背紧贴着那具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装布料，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他下意识抬手，撑在对方胸膛上，掌心触到西装的硬挺面料，慌忙想要站直身子，偏偏腿还有些软。
　　他这一抬头，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人极高，苏清沅站在他面前，才堪堪到他肩头。他穿着剪裁妥帖的西式深灰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外罩一件驼色大衣，与周遭穿短褂长衫的人群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眉眼轮廓深刻，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薄唇微微抿着，本该是有些疏离冷峻的长相，眼底却带着一丝意外的温和。
　　正是刚刚乘船归国的沈砚辞。
　　沈砚辞今日下船，本想先寻个旅馆安顿，再回沈家公馆复命。他自幼留洋，在英伦念了四年书，去年又游历了欧陆，一身洋派做派。下船时码头拥挤，他正抬手整理大衣领口，忽然一团柔软便撞进了怀里。
　　那撞进来的人，像一株被风卷落的白兰花。
　　苏清沅仓促间没来得及稳住，一缕极淡极清雅的白兰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他腺体处溢出一丝，轻轻缠上了沈砚辞的雪松信息素。那香气温柔、干净，带着一点雨后花瓣的湿润，不张扬，却在这一瞬间牢牢勾住了沈砚辞全部的注意力。
　　沈砚辞的心跳，蓦地乱了节拍。
　　一见钟情这种事，他从前在英伦的书信里读，在朋友的闲谈里听，总觉得是文人杜撰出来的酸话。他自幼家教极严，性子又冷，多少名门 Omega 递来秋波，他都不曾动过心。可此刻，怀里这个素衫清瘦的 Omega，只一眼，便让他沉寂了多年的心湖，泛起滔天波澜。
　　怀中人眉目清润，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点戏曲旦角独有的婉转风情。此刻因为慌乱，眼瞳湿漉漉的，像一只受惊的白雀，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着。他肤色极白，衬得唇色愈发浅淡，此刻因为仓促，微微抿着，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苏清沅也愣住了。
　　他仰头望着眼前这个 Alpha，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这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不是那种粗犷的英俊，而是带着书卷气的挺拔，眉目疏朗，气度不凡。雪松味的信息素安稳厚重地笼罩着他，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安心。他入行这些年，见过无数达官贵人，可从未有一个人，能让他仅仅一眼，心口便轻轻一颤。
　　“抱歉。” 苏清沅先回过神，慌忙后退半步，耳尖泛红，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得几乎要被江风吹散，“方才人多，冲撞了先生，失礼了。”
　　他垂下眼，不敢久看，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无妨。” 沈砚辞稳住心神，压下翻涌的心动，声音低沉温和，“码头人多，仔细脚下。”
　　他目光落在苏清沅垂下的眼睫上，顿了顿，还想再多问一句，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就在这一瞬间，人群再次涌动，有人从侧面挤过来，苏清沅被带得踉跄一步，回头匆匆望了沈砚辞一眼，耳尖还是红的，只来得及低低道了一句：“多谢先生。”
　　便转身，继续在人流里寻找发小的身影。
　　那抹素色身影很快便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江风吹起他的长衫下摆，又放下，转眼便不见了。
　　沈砚辞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再也看不见。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缕白兰香气，清雅得不像话。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碰触过对方肩头的地方，心底记下那抹身影，暗下决心。
　　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归国之后，沈砚辞暂居在沪上法租界的沈家公馆。沈家祖上做绸缎生意起家，到了沈老爷这一辈，又涉足洋行与地产，在沪上也算殷实门第。沈砚辞自幼被送出国念书，家里一应产业由长兄打理，他回来，不过是接过一支做进出口生意的分号。
　　他一连数日，四处托朋友打探。
　　“一个穿素长衫的 Omega，在四号码头接人，身量不高，眉目清柔，身上带着白兰香。” 他对朋友这样描述，“约莫是来码头接一个从南洋回来的发小。”
　　朋友听得一头雾水：“砚辞，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这幅寻人启事的架势？沪上这么大，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去？”
　　“总会找到。” 沈砚辞说，“他那样的人，不该是寻常人家。”
　　可沪上到底太大了。几次打探，都一无所获。有人说是戏班子的学徒，有人说是哪个公馆里养着的姨太太，众说纷纭，却没有一条对得上。
　　沈砚辞心底的怅然，一日重过一日。
　　他有时会想起码头那日的风，想起怀里那缕白兰香气，想起那人慌乱抬头时湿漉漉的眼瞳。他甚至有些后悔，那日为何不多问一句。他几乎要以为，那不过是码头一场短暂的惊鸿一瞥，往后再也无缘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