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霜烬月，与师尊同归》云间寄霜

107、荒漠遇沙暴，危难一刻护她 被沈星遥郑

　　被沈星遥郑重警告过后，苏清寒不再守在客栈小院近处，不再徘徊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离开，终究只是身形的远离。她心底放不下，夜夜辗转难眠。清晨露重，她立在客栈外巷角，远远望着沈星遥的窗，窗纸上人影晃动，正低头捆扎行囊。她指尖微微蜷起，几次想要迈步上前，话都涌到了喉头，那日沈星遥关门时冷硬决绝的背影又浮现在眼前，终究将千言万语尽数咽回，只化作一声无声长叹。

　　她暗中向往来行商打探，得知沈星遥打算辞别江南，西行去往无边荒漠历练。
　　西边荒漠黄沙横亘千里，环境酷烈至极。白日烈日灼烧，热浪蒸腾，仿佛能将人活活烤干；入夜气温骤降，寒气如刀，透骨而入。荒漠深处，还游荡着不少自魔渊溃散后流窜的残魔，隐匿于沙丘之下，伺机偷袭。那些魔怪嗜血凶戾，专袭落单行人，步步皆是杀机。
　　一想到沈星遥要孤身踏入这片险地，苏清寒的心便紧紧悬起，再也无法安宁。她太了解这个徒儿，倔强、好强，越是危险越不肯退缩，宁可自己硬扛，也不愿欠人半分人情。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涉险。

　　于是她提前动身，抄山间近路先行向西。策马疾驰时，长风灌满素白衣袖，她心底反复盘算前路：哪处常有魔患盘踞，哪片沙海藏着流沙暗涡，哪一段路径补给艰难。她想赶在沈星遥到来之前，踏遍这些险地，扫清隐患，再隐于暗处守候。这份心思，她不打算让沈星遥知晓。

　　数日之后，沈星遥策马离开烟雨江南。马蹄踏过最后一片湿润青石板，她下意识勒了勒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这座困了她数日的江南小城。晨雾未散，长街寂寂，意料之中没有看见那道白衣身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底某处空落落的。

　　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样最好，两不相扰。”
　　当年魔渊军帐那一幕，是她亲眼所见，是横亘心间五年的刺。她认定苏清寒白发皆因温云舒，那段执念像一根淬了寒的针，时时刻刻扎着她。她不敢再信，不敢再赌，生怕再一次把真心捧出去，换回的仍是背身离去。她宁可一个人走这条艰险长路，也不想再陷进那段没有归途的情愫里。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烈酒入喉，还是会想起那人替她撑过的油纸伞，想起山林里悄然化解的危机。念头一闪而过，她便狠狠压下，沈星遥，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眼星光的小姑娘了，独行江湖，本就是你的路。

　　前路漫漫，风景缓缓更迭。温润的青山绿水一点点向后褪去，视野里慢慢铺展开灰褐色的连绵戈壁。风沙日渐粗粝，卷着细碎沙砾扑打在马身与行囊上，呛得人睁不开眼。马匹也渐渐焦躁，四蹄陷入滚烫的沙面，每一步都走得吃力。沈星遥伏低身子，压低斗笠，继续向前。
　　她不知道，就在她身后极远的沙丘阴影里，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相随。苏清寒以逍遥道力敛去周身气息，神识遥遥铺开，牢牢探查前路潜藏的杀机。

　　烈日持续炙烤荒漠，天地间热浪翻滚。不过半日，远方地平线骤然翻涌，昏黄沙云拔地而起。狂风自荒原尽头呼啸奔袭而来，亿万黄沙被狂风卷至半空，遮天蔽日，昏黄沙墙如奔腾巨兽横扫戈壁。
　　狂风怒吼，飞沙走石。粗粝沙粒狠狠砸落，视线顷刻被漫天黄沙彻底吞没。
　　沈星遥脸色骤变，当即凝神运转灵力，一层淡青色的灵力护罩自周身撑开。可荒漠沙暴的力量远超预想，狂风裹挟巨石碎沙不断撞击屏障，单薄的护罩剧烈震颤，灵力飞速消耗，灵光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她咬紧牙关持续灌注灵力，经脉在重压之下隐隐发酸，已经做好硬扛重创的准备。就在护罩濒临崩碎的刹那，一层无形、温润却坚不可摧的结界悄无声息笼罩住她的周身。呼啸狂风与漫天黄沙撞上结界表层便被稳稳隔绝，她脚下这方寸之地，安安静静，落不下一粒沙尘。

　　沈星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抬眼望向风沙深处，声音冷沉沉地穿透呼啸风声：“苏清寒。”
　　远处残岩之后，苏清寒身形一顿，没有现身，只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顺着灵力，轻轻落在她耳中：“沙暴凶险，你挡不住。”
　　“我说过，不要跟着我。” 沈星遥的语调裹着风沙的冷意，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酸涩怒意，“仙尊这般一次次出手，是觉得我离了你，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还是，你是在弥补当年亏欠，好叫你自己心安？”
　　苏清寒的声音很轻，藏着压不住的疲惫与苦涩：“我只是不想见你殒命黄沙。你要历练，我不拦你，但沙暴无眼。”
　　“我的生死，本就与仙尊无关。” 沈星遥硬声回了一句，指尖攥得发白，却没有强行冲破结界，只是静静立在防护罩里，喉间发紧，“你既然选择了旁人，何苦再来对我这般上心，不觉得矛盾吗？”

　　暗处久久沉寂。风沙嘶吼，隔了许久，苏清寒才低声答道：“与旁人无关。只是我放不下你。”
　　沈星遥心口狠狠一抽，偏过头，不肯再接这句话。

　　沙暴肆虐整整半个时辰，狂暴风声才慢慢减弱，漫天黄沙缓缓沉降，云层散去，烈日重新显露。危机解除。
　　沈星遥环顾四周被风沙重塑的沙丘，抬手收了自身灵力护罩，对着空茫黄沙扬声：“结界，可以收了。”
　　苏清寒依言缓缓收回道力。灵力撤去的一瞬，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
　　沈星遥没有四处搜寻她的踪迹，也没有道谢，握紧腰间逐月剑的剑柄，垂眸沉默片刻，抬步继续向着荒漠深处前行。风沙掠过她的发梢，前路依旧漫漫。一次次危难之时，永远是这道力量将她从绝境拉出，旧伤和这份庇护反复拉扯，叫她无处安放。
　　远处岩堆后的苏清寒静静望着她独行远去的背影，黄沙漫过她的衣摆，依旧没有现身，也没有追赶。只要她安然无恙，便足够。

　　又往荒漠深处走了数日，滚烫风沙在天地间翻涌，连绵无尽的沙丘尽头，一座被黄沙半掩埋的上古遗迹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巨大的断壁残垣刺破厚重黄沙，裸露在外的石壁布满千年风沙打磨的沟壑，石刻纹路模糊斑驳。
　　荒漠之中代代流传传闻，这座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深处封存着失传的古老功法，还有世间难得一见的珍稀灵材。可宝藏之下暗藏杀机，遗迹之内遍布上古修士布下的机关、禁制与杀阵，多少前来寻宝的修士，永远埋在了这片黄沙之下。这也是沈星遥千里西行，执意奔赴荒漠最重要的目的。

　　驻足遗迹入口，沈星遥抬眼打量残破石门。风吹过石壁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如同远古的低语。她握紧腰间逐月剑，敛了心神，一步踏入遗迹大门。
　　洞府内部通道幽深昏暗，日光只能从上方破损石缝漏下零星光点。空气凝滞，裹着千百年尘土与腐朽石料的冷涩气息。通道两侧石壁上镌刻着大片古老壁画，画中是早已湮灭的上古修仙部族，画面被岁月侵蚀大半，只能隐约窥见残缺轮廓。脚下青石地砖纹路交错，无数触发式杀阵符文隐匿在石板之下，稍不留神踏错一步，便会引动杀招。

　　沈星遥放轻脚步，凝神感知周遭灵力波动，小心翼翼向前穿行，一点点推演阵法脉络，破解沿途重重机关。她的脚步沉稳，目光锐利，每一次落足都反复斟酌，可上古禁制太过诡秘，不少陷阱藏得毫无痕迹，单凭感知很难全然察觉。
　　好几次，她脚下石板微微下陷，指尖距离触发致命禁制只差分毫，眼看杀阵就要轰然启动。就在这生死一瞬，一股温和无形的力量悄然漫出，将符文之中蓄势待发的灵力悄悄压制，原本即将苏醒的杀阵，无声无息归于沉寂。

　　沈星遥脚步猛地顿住，侧头看向幽深黑暗的廊道夹层，声音在空旷洞府里轻轻回荡，带着压抑的火气：“又出手了？”
　　阴影之中，苏清寒的声音淡淡传来，藏着一丝无力：“此阵一出，便是神魂俱灭，没有试错余地。”
　　“苏清寒，你这样，我算什么历练？” 沈星遥眉尖紧蹙，转身望向那片沉沉暗影，语气里的怒意翻涌，“一路沙暴，一路禁制，但凡我遇险，你便暗中抹平一切。我千里奔赴荒漠，不是来让你一路保驾护航的！”
　　“我本想让你自行推演破阵。” 苏清寒的声音从暗处飘来，一字一句都很轻，“只是我赌不起。”
　　“你不必为我赌。” 沈星遥咬了咬下唇，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又强行压下去，“五年前的那一幕，我到今日都忘不掉。仙尊不必一边同我划清界限，一边又舍命护我，这般拉扯，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折磨，很可笑。”
　　暗处久久无声。廊道里只有远处流沙滴落的细碎声响。过了许久，苏清寒才低声回道：“我知晓你恨我，知晓你心里认定的一切。我不奢求你谅解，只想要你活着。你若有本事破阵，我绝不插手；若是死局，我不能坐视。”

　　沈星遥攥紧剑柄，胸腔里五味杂陈。一路走来，这份守护如影随形。她既不愿继续承下这份沉甸甸的庇护，又无法否认，若无这道暗中相助的力量，自己恐怕早已倒在某处隐秘杀阵之下。
　　她沉默片刻，没有再厉声赶她离开，只是冷声丢下一句，像是定下严苛约定：“后面的阵法，若是我能应付，你不许妄动。若是你再擅自消解非死局的禁制，我立刻转身离开遗迹，你往后，也不必再跟着我。”
　　苏清寒应声，声音郑重：“好。我答应你。”

　　偌大古老遗迹，幽深廊道连绵曲折。二人同处一片尘封千年的洞府之中，一明一暗。沈星遥于明处，凝神屏息，独自推演阵法，踏过险地，向着遗迹深处稳步前行；苏清寒隐于暗处，神识紧紧跟着她，恪守方才的承诺，屏息静观，只死死盯着那些无解的致命凶险。
　　廊道深处，一股更为强横、古老的禁制气息缓缓浮动，沉沉压在空气里。遗迹真正的核心区域，还在前方黑暗深处静静等候。而那道禁制波动之中，隐隐裹挟着一丝属于魔渊的阴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