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迟晤》茶晴栀

21、从未离开 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雨开始下大。

　　山海社的会议室里，人早走空了。明天上午，联援项目要和晚风电台合办一场小型的线下朗读会，主持词、嘉宾出场顺序、电台预告音，今晚必须最后过一遍。散会时别的同事都走了，只剩陈星冉和许棠，他们准备离开，可雨眼看越下越大，保安上来说大门口淹了一截，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她们索性又坐回长桌前，接着手里的工作。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改到一半，陈星冉伸了个懒腰，瞥了对面的许棠一眼，忽然开口：“许棠，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对山海这么上心，特别是对周叙年？”

　　许棠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三年前，有个行业答谢会，我见周叙年一个人坐在角落，胃难受得脸色发白，还在改一篇稿子。满屋子的人都在应酬，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已经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别人都说他冷、说他难接近，可我那天看着他，我觉得他不是冷，他是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扛到身边连个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翻流程单：“所以我觉得周叙年有时候还是太要强了，他平时做事那么认真，却很少有人关心。”

　　陈星冉握着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棠抬眼看她，反问：“那你呢？你在电台，守着李洛辰，也守得太紧了点。上次他发烧，是你半夜把周叙年叫走的吧？”

　　陈星冉眨眨眼。他想起那天深夜，李洛辰躺在休息室，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着一个名字。他看着这个每晚在电波里温柔接住千万人的男人，下了节目却连个送药的人都没有。

　　“……他那个人，”陈星冉的声音低下来，“对着千万个听友，什么都能接住。可下了节目，他从来不说自己难。他发烧那天，连杯热水都没有人给他倒。我那时候就想，他对别人那么好，总得有人，也对他好一点。”

　　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长桌，各自低头核流程，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守着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都是那种把温柔给了全世界、把苦独自咽下去的人，而他们自己，也都是那种默默站在旁边，关心别人的人。

　　“原来，”许棠先笑了一下，把笔放下，“你也是这样的人。”

　　陈星冉笑了笑。

　　许棠站起身，去茶水间泡了两杯热水，一杯递到陈星冉面前。杯壁温热，一直暖到掌心。陈星冉捧着那杯水，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晚上他给李洛辰发过消息，问他下班没、要不要一起吃口热的。到现在，李洛辰只回了三个字：“不了，还没下班。”

　　他盯着那三个字，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他太了解李洛辰了。他说"不了"的时候，不是不饿，是心里堵着事。

　　此时，周叙年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在整理陆衡那笔赞助的内部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是晚风电台的节目和主播介绍，他本来只是随手一扫，目光却钉住了。

　　那一页上，印着一行很普通的简介：

　　「李洛辰，晚风电台主播。2019年秋入行，主持本节目至今近五年。」

　　2019年秋。

　　周叙年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2019年秋天，是他们分手之后的那个秋天。是他以为李洛辰拖着行李、去了南枫的那个秋天。

　　他根本，就没有走。

　　周叙年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他这五年，恨的是什么？恨的是那个当年雨夜撂下一句"我要走"、第二天就头也不回去了南枫的李洛辰。他把这四年的感情，全算在"他为了前程，弃我而去"这九个字上。他恨了五年，独自撑了五年，把自己活成一座冰山。

　　可现在这行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个人，毕业那年秋天，没有去南枫。他留在了淮汐。他在这座城市里，一待，就是整整五年。

　　那他当年那句气话，那场决裂……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叙年又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李洛辰在包间红着眼说：“我从来没想过去南枫。”那时候他当那是醉话。

　　但现在他想明白了，原来他不是没来由地出现在淮汐。他是从来，就没离开过。

　　周叙年缓缓靠进椅背，只觉得脑子里那座撑了五年的冰山，裂开了一道缝。他想立刻给李洛辰打个电话，问一句——你当年没有离开，为什么这么久了，一直不联系我。

　　可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了下去。

　　他想，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下班后，周叙年回到车上，他透过车窗望向了电台那个方向。

　　五年前那个雨夜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他没有舍得删李洛辰的微信。但把所有和这个人有关的东西都锁在柜子里，用恨意把那道伤口捂了五年。

　　会议室那边，陈星冉和许棠把明天的流程从头到尾过顺了一遍。雨也小了些。两个人一起走出山海社，他们共撑一把伞，走进淮汐的雨里。

　　而楼下那辆车里，周叙年还坐着。那道裂缝，在他心口一点一点扩大。他知道，要不了多久，那座撑了五年的冰山，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