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同罪》尘箫俞

14、错误的方向 温辞接到老

　　温辞接到老陈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擦棋盘。

　　"小温。"老陈的声音很急，"王姐暴露了。"

　　温辞擦棋盘的手停了。

　　"怎么回事？"

　　"刀疤脸那天晚上——她太激动了，差点被监控拍到。"老陈说，"警方在调监控，已经画出了她的大致轮廓。"

　　温辞没说话。他把棋盘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姐今年五十三，是城郊菜市场卖豆腐的。

　　她原本有个女儿，十七岁，在卫校念书，放了学还会替她看一会儿摊子。三年前，那姑娘下了夜班，在回家的路上，被刀疤脸一伙拖进了面包车。

　　王姐找了整整一年。变卖了摊子，跑遍大半个省，花光了所有积蓄，跪过、求过、报过案，可刀疤脸总能一次又一次，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等她终于把女儿找回来，那个会甜甜喊她"妈"的姑娘，已经不认得她了。她整日缩在墙角，听见男人的声音就尖叫，连筷子都不会自己拿。

　　王姐抱着女儿，一夜白了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在某个深夜，找到了温辞，对他说了一句话："温先生，让我亲手来。"

　　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

　　刀疤脸那天晚上，是王姐亲手把针管扎进他脖子的。她的手抖得厉害，但她扎得很准——温辞教过她三遍。

　　她本来可以全身而退。但她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刀疤脸一眼，多停留了四秒。

　　就是这四秒，街角便利店的监控扫到了她的侧影。

　　"她现在在哪？"

　　"我安排她躲起来了。"老陈说，"在城郊一个老乡家里。但警方如果继续查——"

　　"他们查不到。"温辞说。

　　"怎么办？"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他不能让王姐被抓。王姐是他的人，是一个被这个世道逼到绝路的母亲。他当初拉她进网络，是为了让她有个出口，不是为了让她替自己坐牢。

　　他得给警方一个新的方向，一个错误的方向，把他们的注意力从王姐身上挪开。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

　　他是警方特聘的顾问。他端着警局的搪瓷杯，老周信他，苏医生让着他，那些年轻警员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叫他"温老师"。

　　而他要做的，是在那块白板上，用一个天衣无缝的逻辑，把这群人，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温辞在窗边站了很久，指节抵着冰凉的玻璃。

　　他想起王姐，想起她那个已经不认得人的女儿，想起她说"让我亲手来"时那双死寂的眼睛。他也想起陆燃——这个假侧写，会让那个年轻人，在一条错路上，多跑很多天。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放弃。

　　可他不能。

　　老周守住了法律，可法律没能守住王姐的女儿。

　　他宁可让自己再脏一点，也不能让那个已经失去一切的母亲，再失去唯一的自由。

　　"我给他们一个方向。"他说。

　　"什么方向？"

　　"让他们去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温辞说。

　　第二天，市局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足，窗帘拉着，投影幕布上是孙明的供词摘要。

　　温辞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人。老周坐主位，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苏医生在角落，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陆燃坐在第二排，手里转着笔，眼睛下面有青黑——他一夜没睡。

　　温辞知道他一夜没睡。他在想什么，温辞大概也猜得到。

　　"温顾问，侧写。"老周拍桌子，"孙明招了，'棋手'在胁迫他。你之前说凶手是高智商、医学背景——现在有新线索吗？"

　　温辞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他走到白板前。

　　"我修正了我的判断。"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修正？"陆燃抬起头，笔尖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之前我认为'棋手'是高智商、医学背景。"温辞说，"但孙明的供词改变了我的判断。"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能胁迫一个律师，能指挥一个松散网络，能精准杀人不留痕迹——"温辞说，"这需要军事背景。"

　　会议室安静了。

　　"军事背景？"老周皱眉，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对。"温辞说，"退伍军人，三十五到四十五岁，有侦察兵或特种兵经历。他受过反侦察训练，懂监控盲区，懂药物，懂近身格斗。"

　　"你之前不是说凶手是医学背景吗？"苏医生推了推眼镜。

　　"军事背景也可以懂药物。"温辞说，"侦察兵在部队里会学战场急救。"

　　"你凭什么推断他有军事背景？"苏医生追问。

　　"孙明的供词里有一个细节。"温辞说，"他说'棋手'联系他的时候，每次都精确到分钟换通讯节点，撤离路线踩过三次点——这不是普通罪犯的习惯，这是受过反侦察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纪律。"

　　苏医生还想说什么，被老周抬手打断了。

　　会议室安静了。

　　陆燃盯着温辞。

　　这些确实是孙明供词里有的。但孙明没有说过"侦察兵"——温辞把这些细节重新组合，得出了一个"军事背景"的结论。

　　温辞没有撒谎。他只是在引导。

　　这比撒谎更可怕。

　　"好。"老周把烟头摁灭，拍桌子，"温顾问的新侧写有道理。查退伍军人！全市三十五到四十五岁、有侦察兵或特种兵经历的，全部筛一遍！"

　　警员们领命往外走。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片刺耳的声音。

　　苏医生经过温辞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像在看一具尸体。

　　但她什么都没说，走了。

　　人群散了。

　　陆燃走最后。他经过温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温老师。"

　　"嗯？"

　　"你在引导他们。"陆燃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在引导他们查错方向。"

　　温辞没说话。

　　"你最好别让我查到你。"陆燃说。

　　他走了。

　　温辞站在空了的会议室里，看着陆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推了推眼镜。

　　"你会查到的。"他轻声说，"但不是现在。"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粉笔灰和老周的烟味。

　　他在那块写满"退伍军人"的白板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他这一生，都在棋盘后面算计，把人当子，把局当棋。可唯独面对陆燃，他每走一步，都像在亲手把那个孩子推开，又像在等他追上来，亲手把自己抓住。

　　"对不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会议室，极轻地说了一句。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王姐的，说给陆燃的，还是说给那个曾经也想当一个好人的自己。

　　温辞走出市局的时候，天阴了。

　　他站在台阶下，给老陈发了一条信息。

　　"王姐安排好了吗？"

　　老陈回："安排好了。她明天一早坐长途车回老家。"

　　"好。"温辞回，"让她走得干净一点。手机换掉，从今天起不要再联系网络里的任何人。"

　　老陈回了一个"好"。

　　温辞关掉手机，骑上小电驴。

　　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要下雨的潮气。

　　他知道退伍军人方向查不到任何东西。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让陆燃查到赵衡，也需要时间安排最后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稳，没有抖。

　　这双手给陆燃煮过面，给王姐指过路，在大学的黑板上写下过一千遍"求真"两个字。

　　也是这双手，在无数个夜里，把一枚枚棋子，从棋盘上轻轻拿掉。

　　它们都在替他把这盘棋下完。可没有一只手，能在棋局结束之后，还把他拉回岸上。

　　除了陆燃。

　　温辞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又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温辞推了推眼镜。

　　赵衡还没死。

　　他还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让赵衡在所有人面前，无处可逃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