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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一把火烧了 ...

  •   入夜之后,安平镇下起了薄雾。
      雾气从后山那片野地里漫过来,顺着街巷一点点往镇子里渗,将整条长街罩得影影绰绰,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脸。秦不欺打头走着,步子迈得四平八稳,面上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仙师做派。安伯跟在他身后,背着那口樟木箱子,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小声念叨着往生咒——念得颠三倒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念到哪一殿阎王了。
      后山脚下是一片荒芜的坡地,枯草齐腰深,风一吹,簌簌作响。坡顶上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枝丫干枯得像一只只朝天伸着的鬼手。
      岑鉴已经带着太微垣的弟子等在那里了。四个白衣弟子呈扇形散开,各自按剑,站姿纹丝不动,一看就是练过阵法的。岑鉴本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托着那面铜镜。铜镜在雾气中泛着幽幽的暗光,镜面上一缕暗红色的纹路正缓缓游走,越靠近后山的方向,那红纹便越亮。
      “秦仙师倒是守时。”岑鉴抬眼看过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微垣的高人相召,我哪敢迟到。”秦不欺拱了拱手,笑得一脸坦荡。他走到岑鉴身旁站定,目光扫了一圈那四个白衣弟子的站位,心里暗暗叫苦。这阵势摆得明明白白,防的是瞎歌婆,可也一样防着他。他要是敢趁乱摸下山,这四个弟子随便哪个伸脚一绊,他就得摔个狗啃泥。
      “走吧。”岑鉴将铜镜收回袖中,率先迈步往坡上走。
      后山的乱葬岗比秦不欺预想的还要阴森。坡地往上走了一段,枯草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坑坑洼洼的乱石地。地上东一个西一个地隆着土包,有的连块木牌都没有,有的木牌已经被风雨蛀得只剩半截,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雾气在这片乱石地上凝得格外浓,几乎贴着地面在流,把那些土包和木牌裹得忽隐忽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隐隐的腐臭味。
      安伯的牙齿已经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能听见“咯咯咯”的声响。秦不欺偏头瞪了他一眼,安伯立刻死死咬住下唇,憋得老脸通红。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秦不欺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又被雾气吞掉。他暗暗攥紧了袖中的假罗盘,手心滑腻腻的,全是冷汗。
      岑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四个白衣弟子立刻按剑停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秦不欺反应慢了一拍,差点撞上岑鉴的后背,好在收住了脚,没跌份儿。
      “有动静。”岑鉴压低声音,侧耳听了片刻。
      秦不欺竖起耳朵,却只听见风吹枯草的簌簌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了。
      一缕极细的歌声,从雾的深处飘了出来。
      那歌声跟昨夜在巷子里听见的一模一样,软绵绵的调子,像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没有词,只有一高一低的音节在雾气中飘荡。秦不欺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发沉,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浑身的骨头都懒了下来。那感觉就像是寒冬腊月里泡进了一个热汤池子,舒服得让人连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凝神!”岑鉴忽然低喝一声,声如金石,如同在秦不欺耳边敲了一记响锣,一下子把他从迷糊中震醒过来。
      秦不欺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伴随着血腥味让他彻底清明了。他扭头去看安伯,那老东西已经站不住了,靠着旁边一棵枯树慢慢往下滑,箱子“咣”地一声磕在石头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皮耷拉着,嘴角甚至带了一丝傻笑,两只手在半空中虚抓着,嘴里嘟囔着:“娘……娘,我饿了,给我下碗面……”
      秦不欺心头一紧,一把拽住安伯的领子,将他从树旁拖开,另一只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老东西!醒醒!”
      安伯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秦不欺,眼角还挂着泪:“少、少爷?我方才好像看见我娘了,她叫我回家吃饭……”
      “那都是幻象,你想吃面,等回了客栈少爷我给你买!”秦不欺没好气地把他拽起来,心里却直发毛。这歌声果然邪门,连安伯这种毫无灵力的凡人都能勾出心底的执念。
      “那就是瞎歌婆的引魂歌。”岑鉴冷声道。他已经从袖中取出了铜镜,镜面上的暗红纹路此刻亮得刺目,正剧烈地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靠近。
      “列阵。”岑鉴一声令下,四个白衣弟子立刻散开,将秦不欺和安伯围在了中间。四柄长剑同时出鞘,剑身在雾气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秦不欺心里暗暗叫苦。这阵势好是好,可他要是被围在中间,还怎么去烧歌簿?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嘴上却没闲着:“岑公子,那东西怕火。师父的册子里写了,遇上这东西,当以火焚其歌簿,断其音。”
      岑鉴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你怎知它手里有歌簿?”
      “我要是不知道,我来这儿干嘛?”秦不欺压着嗓门回了一句,随即又换上一副正经面孔,“那东西是用歌簿记名的。只要烧了歌簿,它就找不到新目标,撑不了多久就会散了。”
      岑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就在这一瞬的工夫,那歌声骤然近了。
      雾气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婆子,佝偻着背,穿着一身褪了色的暗红衣裳,像是一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寿衣。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两只眼睛都是白的,没有黑眼珠。可她的嘴巴张得老大,一道尖细的歌声正从那黑洞洞的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瞎歌婆。”秦不欺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瞎歌婆歪了歪头,用那双白惨惨的眼睛“看”向了他们。她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片。
      “好香……”瞎歌婆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里,“好香的味道……好干净的味道……蔺家的香,蔺家的女儿……”
      秦不欺的心猛地一沉。她闻到了蔺芃的味道,可蔺芃明明在客栈里,根本没来后山!这说明瞎歌婆的鼻子比薛婆还灵,隔着半个镇子都能嗅到那股迷魂香。
      岑鉴显然也听见了“蔺家”二字,他眉头一皱,目光如刀地扫向秦不欺:“蔺家?秦仙师,你方才可没提到这茬。”
      “岑公子,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秦不欺急道,“这东西已经疯了,她要是冲下山去,镇上还得死人!你堂堂太微垣,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岑鉴脸色一沉,却没再追问。他长剑一振,剑身上骤然亮起一层清冷的白光,那光芒在雾气中格外刺目。四个白衣弟子也同时催动剑诀,四道白光合在一处,形成一道光网,朝瞎歌婆压了过去。
      瞎歌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那双白眼骤然瞪大。她猛地一挥手,袖中飞出一团黑雾,与那道白光撞在一起,炸开一片刺目的火花。四个白衣弟子被震得后退了一步,阵型微乱。
      秦不欺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他猛地一拽安伯,趁着所有人都被瞎歌婆缠住的工夫,猫着腰从阵型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往乱葬岗深处跑去。安伯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跑得一边哭一边喘:“少爷!少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那鬼东西就在后头呢!”
      “去找歌簿!”秦不欺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那东西出来了,她藏身的地方肯定就在附近!快找!”
      两人跌跌撞撞地在乱石堆里翻找。秦不欺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土包、每一块木牌,脑子里转得飞快。瞎歌婆三十年前消失在乱葬岗,她的巢穴肯定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歌簿是她的命根子,她绝不会放在离自己太远的地方。
      忽然,安伯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进了一个半塌的坟坑里。秦不欺正要骂他,却见安伯从坑里探出脑袋,一脸惊恐地指着坑底:“少、少爷!这儿有个洞!”
      秦不欺探头一看,坟坑的侧面果然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被枯草和碎石掩了大半。他心一横,翻身跳进坑里,将碎石拨开,猫腰钻了进去。
      洞不深,往里走了几步便宽敞了些。秦不欺摸黑往前探着,脚底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哗啦”一声响。他蹲下去一摸,摸到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经朽烂了大半,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墨色黑中泛着暗红,像是用什么东西的血写成的。
      “找到了!”秦不欺心头狂喜,攥着那本册子就往回跑。
      可就在他刚钻出洞口的那一瞬,头顶的雾气忽然压了下来。一张惨白的脸从雾中探出,两只白惨惨的空洞眼窝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脸,嘴咧得几乎到了耳根。
      瞎歌婆不知什么时候追到了跟前,那张脸几乎贴着秦不欺的鼻尖。
      “好小子……”瞎歌婆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偷我的东西……找死……”
      秦不欺的后背“唰”地出了一层白毛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可就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手里就攥着这本歌簿。
      “我让你唱!”秦不欺咬着牙骂了一声,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猛地吹了一口。
      火苗“呼”地一声窜了起来,舔上了那本朽烂的册子。
      瞎歌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那声音几乎要将秦不欺的耳膜震破。她疯了似的朝他扑过来,可那本册子在火中烧得飞快,纸页卷曲、发黑、化成一团团灰烬。瞎歌婆的身形随着那册子的燃烧开始剧烈地扭曲,从边缘一点点碎裂开来,像是被风打散的浓烟。
      “你……你……”瞎歌婆扑到一半便没了力气,整个人在雾气中散成了一团黑烟,尖利的声音也一点点弱了下去,最终彻底消散在了夜风里。
      秦不欺攥着手里最后一片烧尽的纸角,一屁股坐在了乱石堆上,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
      岑鉴从那头赶过来时,只看见秦不欺瘫在地上,安伯在边上哭得满脸鼻涕。瞎歌婆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焦黑的纸灰和几缕散不尽的残烟。
      “烧了?”岑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灰烬,语气复杂。
      “烧了。”秦不欺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把掌心那片最后的纸角递给他看。
      岑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蔺家是怎么回事?”
      秦不欺心里咯噔一沉,暗骂了一句“老狐狸”。他面上却不显,只是顺势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岑公子这话说的。今晚要不是你们太微垣压阵,我这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这茶就算是有毒,我也得硬着头皮喝啊。”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在暗处用脚尖踢了安伯一下。安伯虽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但到底跟了他十来年,立刻会意,抱着箱子“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捂着后腰说闪了筋骨,走不动道了。
      “岑公子,你看这老东西吓得腿软,我得先扶他下山找个大夫扎一针。”秦不欺借着扶安伯的功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陪着笑脸道,“至于蔺家的事……那就是个误会。我明儿一早,一定登门拜访,给太微垣的高人们好好解释解释。今晚,就先告辞了?”
      岑鉴那双冷厉的眼在秦不欺面上扫了一圈,没有阻拦,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弟子让开路。
      秦不欺连声道谢,架着安伯的胳膊,一步一瘸地往山下走去。等彻底走出了太微垣的视线,进了镇子里的巷子,他脸上的笑才彻底垮了下来,两条腿一软,差点跟安伯一起摔进旁边的泥沟里。
      “少爷……”安伯带着哭腔,压着嗓子问,“那帮人、那帮人是不是听到那老妖婆喊‘蔺家’了?”
      秦不欺死死攥着袖里那块烧了一半的纸角,咬着后槽牙道:“何止是听到了。这帮疯狗,怕是已经起疑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快走。蔺丫头还在客栈里,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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