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胆》南小鸟

7、第七章 骗人这种事

　　秦不欺一把将蔺芃拉回了巷子的拐角处，后背紧贴着斑驳的砖墙。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客栈的方向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手心就沁出了冷汗。
　　太微垣的人正一间一间地搜着客房，那敲门的动静又重又急，像催命一样。二楼走廊里，几个白衣弟子的身影晃来晃去，剑鞘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安伯那老东西还在二楼的上房里！
　　“完了完了完了。”秦不欺在心里连念了三遍。太微垣这群人可是认死理的疯子，真要让他们搜出安伯，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他编的那些瞎话全得穿帮。更要命的是蔺芃——她身上的脂粉虽然盖住了大半妖气，可太微垣那面照影镜的厉害，他在青石镇就见识过了。真要被那铜镜扫一下，什么脂粉都白搭。
　　“你在这待着，千万别动。”秦不欺压低声音，回头对蔺芃道，“我去把安伯弄出来。”
　　蔺芃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指尖冰凉，眉心紧蹙：“你一个人去？太微垣的人不好惹，若是他们真的动手……”
　　“放心。”秦不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少爷我靠嘴吃饭的。打不过，还骗不过吗？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待会儿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只要你不露面，他们那破镜子就照不到你头上。”
　　他整了整青绿长袍，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慌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义正词严、甚至带着几分倨傲的面孔，大摇大摆地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客栈门口守着两个白衣弟子，看着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可那握剑的手稳得很，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见秦不欺从巷子里走出来，两人立刻按剑上前，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站住。太微垣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闲杂人等？”秦不欺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里带了三分怒气、七分不屑，连带着眉毛都拧成了一个倒“八”字，“你们说谁是闲杂人等？瞎了你们的狗眼！”
　　那两个白衣弟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一愣。
　　秦不欺趁热打铁，指着客栈的招牌，唾沫星子差点飞到那弟子脸上：“这悦来客栈的二楼，那间上房，是我花了银子包下的！你们是哪个道上的？穿一身白衣就跑来砸我的门，翻我的房间，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料到会遇到这么个硬茬子。年纪稍长的那个皱了皱眉，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等乃是太微垣门下弟子，奉命巡查此镇，追查邪祟下落。阁下若是无辜，只需配合查验便是。”
　　“配合查验？”秦不欺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掏出那方假罗盘，单手托在胸前，端出一副比他们还要清高的架势，“在下江湖人称‘玉面神算’秦不欺，走南闯北二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们太微垣办事，我也敬你们三分。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搜我的客房，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你师父没教过你，不问自取便是盗，不问自搜便是抢？”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句句在理，又句句带刺。那两个白衣弟子到底年轻，被他连珠炮似的抢白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年纪稍小的那个下意识地松开了剑柄，低声对同伴道：“师兄，这人若真是游方术士，咱们无故搜他的客房，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可师兄交代了，这镇上所有人都要查……”
　　正僵持着，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紧接着，安伯那极具辨识度的哭腔从二楼走廊里飘了下来：“哎哟喂！各位仙长，各位大爷！我真不知道什么半妖全妖的！我就是个跟班背箱子的，我家少爷今早出门去镇上打探那邪祟的消息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不欺嘴角猛地一抽。这老东西，卖他卖得倒是快。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个领头的白衣男子从二楼楼梯口走了下来，面容冷峻，周身气机凌厉。他一手提着剑，另一只手正揪着安伯的后领子。安伯被提溜着，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那模样活像一只被人拎住了后颈的老猫。
　　这领头之人正是昨夜在青石镇官道上与秦不欺有过一面之缘的岑鉴。他走下楼梯，居高临下地扫了秦不欺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假罗盘上，又看了看他那身干净体面的青绿长袍，眉头微蹙：“你就是这老仆口中的‘少爷’？”
　　秦不欺一甩袖子，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正是在下。阁下不问青红皂白就拿我的人，太微垣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岑鉴没吃他这一套，目光如刀：“你既是游方术士，为何这老仆身上带着微弱的阴气？这镇子失踪的姑娘，与你有没有干系？”
　　“放屁！”秦不欺直接爆了粗口，指着岑鉴的鼻子骂道，“我昨儿夜里接了镇上乡绅的委托，去后山乱葬岗查探瞎歌婆的踪迹！你也说了，这老仆身上有阴气——那是因为他跟着我吹了半宿的阴风，沾上了些丧气！你若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镇上找个乡亲问问，看我秦不欺这半个月是不是在替他们跑前跑后地除妖！”
　　岑鉴被他这一顿抢白，面色微沉。他确实没有实质证据。而且这秦不欺言辞太过笃定，连“瞎歌婆”的名号都叫得出来。若真是个游方术士，平白抓人确实会坏了太微垣的名声。
　　“师兄，”旁边的弟子凑上来低声道，“这人鬼鬼祟祟的，宁可错抓，不可错放。不如全带回去再说。”
　　“慢着！”秦不欺立刻打断，从怀里摸出那张银票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市井无赖的泼辣，“我接了单子，今晚子时还要去后山办件大事。你们若是把我抓了，镇上再死姑娘，这笔账算你们太微垣头上？还是算你岑鉴头上？”
　　岑鉴盯着秦不欺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周围的空气几乎凝住了。
　　终于，岑鉴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后山乱葬岗有瞎歌婆作祟？”
　　秦不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稳道：“怎么？你们也查到了？”
　　岑鉴手一松，把安伯推下了楼梯。安伯连滚带爬地扑到秦不欺脚边，吓得脸色煞白，抱着他的小腿直哆嗦。
　　“既然是除妖，太微垣责无旁贷。”岑鉴按着剑柄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冷硬如铁，“今晚子时，太微垣会同你去后山。你若敢耍花样，就地诛杀。”
　　秦不欺暗自咽了一口唾沫。他娘的，本来打算趁夜摸进去烧了歌簿就跑，现在倒好，引了一群狼跟着。到时候真打起来，蔺芃的半妖身份怎么藏？而且岑鉴这小子明显起了疑心，怕是今晚去后山不光是为了除妖，更是为了盯他的梢。
　　可眼下的情况，拒绝就是心虚。他只能硬着头皮，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拱了拱手：“有太微垣的高人相助，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今晚子时，后山脚下见！”
　　岑鉴没再理他，带着几个白衣弟子翻身上马，往镇外去了。
　　秦不欺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匹马消失在街尾，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一脚踹在安伯的屁股上，低声骂道：“你个老东西！出卖我出卖得挺快啊，连‘半妖’都给我抖落出来了！”
　　安伯委屈得直抹眼泪：“少爷，那剑就架在我脖子上啊！那冷冰冰的，我哪见过那阵仗……再说了，我也没说您有半妖啊，我就是说您神机妙算，什么妖都能降……”
　　“行了，别嚎了。”秦不欺搓了搓脸，重新直起腰，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安伯怀里死死抱着的箱子，又补了一句，“箱子没让人翻吧？”
　　“没有！我死活没撒手！”安伯连忙拍了拍箱子，一脸邀功。
　　秦不欺这才稍微放了心。他走到巷口，冲着角落里的蔺芃招了招手。蔺芃快步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满是忧虑。
　　“今晚这事，麻烦了。”秦不欺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本来咱们是偷偷摸摸去烧书，现在太微垣的人跟上来了。岑鉴那小子是个行家，到时候离你近了，那面铜镜绝对会响。”
　　蔺芃攥紧了袖中的黄符，指尖微微泛白：“那我……”
　　“今晚你去不了后山。”秦不欺斩钉截铁地说。
　　“可那歌簿怎么办？”蔺芃急道，“瞎歌婆要是不除，镇上还会死人。”
　　秦不欺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属于市井无赖的坏，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油的老鼠：“我不去，你也不去。但歌簿，必须烧。”
　　他凑近蔺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蔺芃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看着秦不欺那副算计得逞的模样，不知为何，原本悬着的心竟慢慢落了下来。
　　“这能行吗？”她轻声问。
　　“骗人这种事，少爷我是专业的。”秦不欺拍了拍手，转身往楼上走，“现在，先回房歇着，养足了精神。晚上还有场大戏要唱——唱好了，咱们一箭双雕；唱砸了，你我都得交代在后山。”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蔺芃一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今晚你哪儿都别去，就在客栈待着。太微垣虽然走了，指不定还留了眼线在镇上。你只要不离开这间客栈，他们那铜镜就照不透这满镇的烟火气。”
　　蔺芃点了点头，攥着黄符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秦不欺转身上了楼。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安伯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地检查那口樟木箱子。秦不欺在他旁边坐下，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有些发直。
　　接下来的这出戏，他得一个人去唱。对手不光是瞎歌婆，还有太微垣那群死脑筋的疯狗。
　　“安伯。”他忽然开口。
　　“哎，少爷。”安伯连忙凑过来。
　　“今晚你跟我一起去后山。”秦不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半旧的布鞋，声音闷闷的，“你是我的人，在太微垣眼皮子底下待了一遭，今晚要是把你留在客栈，岑鉴那小子准得起疑。你得跟着我，演得越怂越好，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个胆小怕事的老仆，什么都不知道。”
　　安伯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快要哭出来了：“少爷，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瞎歌婆折腾啊……”
　　“怕什么。”秦不欺拍了拍他的肩，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少爷我在前面顶着呢。咱们又不是去打架的，咱们是去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