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都说夜里 ...

  •   安平镇比青石镇大些,官道穿镇而过,两旁铺面林立,本该是人声鼎沸的光景,此刻却十铺九闭。偶尔走过三两个路人,皆是低垂着头,步履匆匆,仿佛背后有阴风撵着,连头都不敢回。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汉,草靶子上插着几个捏好的糖人,被日头晒得快要化了。他也不吆喝,只缩着肩膀蹲在树荫下,一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街尾,活像一截枯木。整条长街死气沉沉,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秦不欺三人踏入镇口时,便觉出一股子透骨的阴寒。
      秦不欺站在镇口,眯着眼打量了片刻,抬手将罗盘托在掌心,那磁针晃了几下,便懒洋洋地停住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个寻常小镇,没什么大妖气。不过看这镇子的光景,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连寻常日子都过不安生了。
      “少爷,这地儿阴森森的。”安伯缩了缩脖子,把背上的箱子往上颠了颠,“比咱上回去的乱葬岗子还瘆人。”
      “乱葬岗子埋的是死人,这镇子上埋的是活人。”秦不欺随口接了一句,目光扫过街边那几扇紧闭的门板。他方才站在镇口这一会儿工夫,已经数了三家关门大吉的铺子、两个坐在门槛上发呆的老汉,外加一个打东头走到西头、来回走了两趟却手里什么也没拎的老妇人。这镇子的人,面上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倦意,眼底发青,像是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街角一处卖馄饨的小摊上。摊子支在一棵老榆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在这阴冷的长街上,倒是唯一一点活人的气息。
      秦不欺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往摊子前的条凳上一坐,青绿长袍的下摆一撩,端出那副仙师做派:“老人家,三碗馄饨。”
      老妇人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跟来的蔺芃和背着箱子的安伯,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秦不欺没听清,只当她是嫌三碗馄饨赚得少,便又补了一句:“多放些葱花。”
      老妇人这才动手下了馄饨,不多时三碗热腾腾地端上来。秦不欺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赶紧又放下。他拿袖子扇了扇舌头,一边拿筷子搅着碗里的馄饨,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老人家,安平镇近来可不太平?”
      老妇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没接话。她先左右看了看,见街上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客官是外来的吧?听老身一句劝,吃了这碗馄饨便走,莫要在镇上过夜。”
      秦不欺挑了挑眉:“怎么讲?”
      老妇人凑近了些,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战栗:“近半年,镇上丢了七八个姑娘了。全是夜里没的,门窗好好的,人就不见了。官差来查了几回,什么也没查出来。前些日子来了两个游方的道士,说是能捉妖,结果住了一夜,第二天人也没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些颤:“如今镇上人心惶惶,天还没黑就都关窗闭户了。客官若是要赶路,趁天色还早,快些走吧。”
      秦不欺端着碗,慢慢咽下一口汤,面上不动声色。可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蔺芃,她手里的筷子正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了。
      “老人家,”蔺芃忽然开口,声音轻柔,“那些失踪的姑娘,可有什么相似之处?”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见她是个瘦弱姑娘家,倒也没什么戒备,叹了口气道:“都是没出阁的年轻闺女。还有一样,她们失踪前几日,都说夜里听见院子里有人唱歌。”
      “啪嗒”一声。
      蔺芃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滚落到了泥地里。她飞快地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急,额角重重地碰了一下桌沿。秦不欺听见她闷哼了一声,等她再直起腰时,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唱歌?”秦不欺来了兴致,搁下碗,“什么样的歌?”
      老妇人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只说那调子听着耳熟,像是小时候娘亲哄睡觉的摇篮曲,可仔细听又听不出词儿。听着听着就困了,醒来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过几日,人便没了。”
      秦不欺“嗯”了一声,正要再问,却瞥见蔺芃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双捡起来的筷子,指节泛着青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手指稳住。她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情,可秦不欺离她近,看得分明,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认得。
      她绝对认得这东西。
      秦不欺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他起身时忽然顿了一下,转头又问了老妇人一句:“老人家,那两位游方道士,是住哪间客栈没的?”
      老妇人道:“镇东头那家悦来客栈,掌柜的是我外甥。那两位道长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房门敞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包袱还在。”
      “包袱还在?”秦不欺追问了一句,“里头有什么?”
      老妇人想了想:“我外甥说,就是些寻常物件,换洗衣裳、几道画好的符纸、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官差来看过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把东西收了。如今还搁在客栈后头的杂物间里。”
      秦不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便走。安伯跟在后面小跑着,压低嗓子道:“少爷,咱不会真要在镇上过夜吧?那老话说得好,听人劝吃饱饭……”
      “你吃饱了,我还没。”秦不欺头也不回。
      三人沿着主街往镇东走,越走街面上越冷清。店铺大多关了门板,偶有开着的,也是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秦不欺走了一段路,忽然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户寻常小院,门板半旧,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可秦不欺的目光落在门框上,那里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的朱砂纹路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边缘卷起,像是贴了有些年头了。
      他凑近看了一眼,那符纸的笔法粗糙,一看便是镇上文墨铺子里的画师描的,糊弄外行人用的假货。可假归假,那符纸的位置贴得极巧,恰好压在门楣正中,符胆朝下,正对着门槛。
      “这家有姑娘。”秦不欺低声道,目光在那张假符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这符纸画得简直侮辱人,连他手里那方假罗盘都不如。
      蔺芃也看见了那张符,眉心微蹙:“是家里人自己贴的?”
      “嗯。寻不到真高人,便买了张假符来镇宅。聊胜于无。”秦不欺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正从街尾漫过来,将整条街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色。
      他忽然偏头看向蔺芃:“蔺姑娘,今夜你可愿与我在这镇上守一夜?”
      蔺芃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张黄符,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仙师是想等那唱歌的东西现身?”
      秦不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街尾那片渐浓的暮色里:“那东西专挑未出阁的姑娘下手,又在夜里出没。今夜咱们就在镇上转着,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蔺芃没有立刻应声。她抬起眼,望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街巷,那双总是低垂着、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光。那光里有犹豫,有戒备,还有一些秦不欺看不分明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秦不欺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头对安伯道:“你先去悦来客栈订两间房,把箱子放下。我和蔺姑娘在镇上转转,晚些回去。”
      安伯一听要把他支开,顿时苦了脸:“少爷,您可别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客栈里,万一那东西夜里摸上门来……”
      “那东西专挑未出阁的姑娘下手。”秦不欺斜了他一眼,“你连胡子都白了,它瞧不上你。”
      安伯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到底没敢,只嘟囔着“那少爷您早些回来”,背着箱子往镇东去了。
      秦不欺与蔺芃并肩沿着主街往回走,暮色在他们身后一点点合拢,将整座安平镇裹进了一片沉沉的暗色里。街面上的人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几扇还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像是茫茫暗夜中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两人沿着空荡荡的长街一直走到镇西头,再往前走便是野地了。镇西头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墙塌了半边,里头的神像歪着脑袋,供桌上落满了灰。秦不欺往庙里张望了一眼,又退了出来,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了。
      蔺芃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黢黢的野地里。夜风从野地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仙师打算就这么坐着等?”蔺芃轻声问。
      “那东西在等夜深人静,咱们也等。”秦不欺从袖中摸出那方假罗盘,搁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盘面上的磁针,“它不出来,咱们就耗着。反正它比咱们急,它饿。”
      蔺芃低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在他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破庙前的石阶上,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吹得蔺芃的裙摆轻轻翻动。秦不欺偏头看了一眼,见她两只手都笼在袖中,脊背微微弓着,像是有些畏寒。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那件青绿长袍的外衫解下来,往她那边递了递。
      “披着。”
      蔺芃微微一愣,转头看他。
      “别多想。”秦不欺别过脸去,望着黑黢黢的野地,语气平淡,“你那面色白得跟纸似的,回头晕在半道上,我还得背你,费力气。”
      蔺芃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那件外衫,轻轻披在肩上。那件袍子宽大,裹在她身上有些空荡,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属于男子的温热。她将那袍子的领口拢了拢,垂下眼睫,没有说谢。
      秦不欺也没有等她道谢。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夜色,耳朵竖着,听风里有没有别的声音。
      夜越来越深了。土地庙前那棵枯了半边的大槐树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秦不欺坐着坐着,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余光瞥见蔺芃正盯着街尾那条巷子看。
      她的脊背绷得很直。
      “蔺姑娘。”秦不欺压低声音。
      “别出声。”蔺芃的声音比他还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秦不欺立刻噤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街尾那条巷子又窄又深,白日里也照不进多少天光,此刻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就在那一片浓黑之中,有一缕极细的声音飘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哼着小调。调子很软,绵长舒缓,听在耳中暖洋洋的,像是小时候蜷在母亲怀里,听她一下一下拍着背,嘴里哼着哄睡的曲儿。秦不欺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软,浑身的骨头都懒了下来。
      不对。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伴随着口腔里的血腥味瞬间炸开,神智顿时清明了三分。他扭头去看蔺芃,只见她面色紧绷,攥着黄符的手指关节泛白。那符纸上的暗光比方才亮了些,在夜色中像一颗极小的、将灭未灭的星火。
      “仙师,”蔺芃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它出来了。”
      秦不欺霍然起身,将那假罗盘往袖中一塞,拉着蔺芃的胳膊便往巷口走。两人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那巷子深处摸去。歌声越来越近了,那调子在夜风中飘飘荡荡,没有词,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音节,绵密地织成一张网,兜头罩下来。
      秦不欺走到巷口时,歌声忽然停了。
      一切声响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秦不欺站在原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探头往巷中望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巷子拐角处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反着一点微弱的月光。
      秦不欺松开蔺芃的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是一只绣鞋。鞋面是粉色的绸缎,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针脚细密。鞋底沾了泥,鞋尖处有一小块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的血迹。
      那鞋极小,分明是未出阁的姑娘穿的。
      秦不欺攥着那只绣鞋站直了身子,心头一阵发沉。他回头看蔺芃,她正站在巷口,脸色白得吓人,两只手死死攥着那张黄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走吧。”秦不欺将绣鞋收入袖中,声音低而沉,“先回客栈。”
      蔺芃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秦不欺的肩头,落在巷子深处那片浓黑里。夜风吹动她的裙摆,也将那件青绿外衫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仙师,那歌声……我幼时听过。”
      秦不欺的脚步顿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直直看着她。
      蔺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极淡的、冰冷的东西,像是蒙在刀锋上的一层薄霜。
      “我娘哄我睡觉时,哼的就是这支曲子。”
      秦不欺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盯着蔺芃,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一个半妖、一张师父的符、一支能勾人魂魄的摇篮曲,现在又扯上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娘。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本该立刻追问,可看着蔺芃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的肩膀,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逼问,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先回去。”秦不欺敛了神色,声音出奇地平稳。他转过身,不再看她,率先迈开步子往镇东走去。
      蔺芃拢紧了身上那件青绿外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夜风吹过,不知是不是错觉,秦不欺总觉得那轻软的曲调还在远处的黑暗里飘荡,怎么甩都甩不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