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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那太微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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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没亮透,秦不欺便醒了。他翻了个身,客栈的床板发出一声干瘪的“吱呀”声,腰背酸得厉害。底下垫的干草怕是有些年头了,硌得他脊梁骨生疼。他伸手揉了揉后腰,心里嘀咕着,回头非得跟掌柜说道说道不可。房钱收得倒是不便宜,床榻总该铺得厚实些。
他推开窗,晨雾正浓,远处山影朦胧,寒鸦镇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秦不欺站在窗前静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旧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借着天光又看了一遍那行绝笔。
“此符镇妖,亦镇命。画之者,与妖同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几下,才合上册子,仔细揣进衣襟深处,转身下楼。
楼下堂中,安伯已经叫好了热粥小菜。蔺芃坐在靠窗的位置,浅蓝衣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素净。她面前那碗粥几乎没动过,手里捏着一角干粮,掰成极小的碎块,慢慢往嘴里送。吃相文静,却极慢,一小块干粮嚼了半天,像是在数着米粒过日子。
秦不欺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赶紧又放下。他拿袖子扇了扇舌头,含糊道:“蔺姑娘昨夜歇得可好?”
蔺芃抬眸看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没怎么睡。她轻声道:“尚可。只是换了生地方,睡得浅。”
秦不欺“嗯”了一声,没有拆穿她。昨夜他分明听见隔壁房里有好几次极轻的脚步声,从床前踱到门边,又从门边踱回窗下。这姑娘一晚上至少起来察看了三四回,警惕得像是睡在虎狼窝里。
他低头吃粥,余光却始终落在蔺芃的手上。她掰干粮的动作很稳,指尖的苍白比昨日好了些,那点青黑已经褪尽,看不出任何异样。可秦不欺知道,那青黑的纹路只是藏起来了,就像她那张符纸上的朱砂暗芒,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
“蔺姑娘是哪里人氏?”秦不欺搁下碗,忽然问道。
蔺芃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睫:“祖籍淮南,后来家道中落,辗转多地,如今已记不清了。”
“淮南蔺氏?”秦不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我听闻淮南蔺家曾是符箓大族,后来不知何故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原来姑娘竟是蔺家后人?”
蔺芃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面上却不见什么波澜,只低声道:“仙师见闻广博。蔺家的事,我年幼时家中长辈便不愿多提,我只知道后来人丁凋零,各奔东西,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秦不欺盯着她看了片刻。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破绽,可她那根摩挲碗沿的手指,指尖微微收了收。这是个极细微的动作,若不是他刻意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不愿意提蔺家的事。
或者说,她不能提。
秦不欺在心中暗暗记了一笔,面上却笑得和煦:“无妨,都是陈年旧事,不值当追问。吃完了便收拾收拾,今日还要赶路。”
他起身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忽然顿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蔺芃正低头将那半个干粮仔细包好,收进袖中,动作一丝不苟。
秦不欺上了楼,推门进了自己房间。安伯正蹲在地上收拾行囊,见他进来,便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少爷,咱当真要去安平镇寻那个扎纸铺的瞎眼婆子?万一她跟师父的事没什么干系,岂不是白跑一趟?”
“不会白跑。”秦不欺将罗盘揣进袖中,语气笃定,“师父册子里画了个纸人,批了‘引路’二字。这世上能让师父专门记上一笔的人,不会太多。”
安伯张了张嘴,又想起另一桩事:“那……蔺姑娘呢?咱们带着她一道去?”
秦不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昨日在破庙外看见那张符时,满脑子都是师父的旧事,一时冲动便把人带上了。可带上了之后呢?安平镇的事凶险,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跟着,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可她身上那张符,跟师父册子最后一页画的一模一样,他不能放她走。
至少现在不能。
“带着。”秦不欺将行囊系好,语气平淡,“她那张符的底细我还没摸清,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跑了强。”
安伯叹了口气,不再多问,提着箱子出了门。
秦不欺站在房中,将方才从蔺芃那里探来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淮南蔺氏,符箓大族,一夜消亡。他师父在世时,曾与他提过几回江湖上的旧事,其中便提到过蔺家。他记得师父说,蔺家当年出事,是因为掺和进了一桩不该掺和的事。
具体是什么事,师父没细说。
秦不欺总觉得,师父没说的那部分,才是关键。而安平镇那个瞎眼婆子,说不定就是知道那部分的人。
三人收拾停当,出了客栈。寒鸦镇的主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水的、赶早集的,人来人往。秦不欺走在人群中,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一副仙师做派。安伯在后面背着箱子吭哧吭哧地跟着,蔺芃则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步态轻盈。
走到镇口时,秦不欺忽然停下了脚步。
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月白长衫,腰悬长剑,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得整整齐齐。他生得极清俊,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冷肃,像是一柄刚开了刃的剑,锋芒内敛,却随时能取人性命。
那年轻人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秦不欺心头猛地一沉。此人的气度与方才街上那些凡夫俗子截然不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规矩森严的意味。他的目光扫过秦不欺,又扫过他身后的蔺芃和安伯,最后落在了秦不欺袖中那方罗盘露出的紫檀木边上。
“阁下可是寒鸦镇上传闻的秦仙师?”年轻人翻身下马,拱手一礼,姿态极其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秦不欺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面上挂着那副高人做派:“不敢当,正是秦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谢云衡,太微垣门下。”年轻人声音清朗,自报家门时脸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矜持,“奉师门之命,下山游历,途经此地,听闻镇上出了一桩怪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秦不欺面上,语气不急不缓:“有人言说,王家大宅闹了邪祟,被一位姓秦的仙师以一道罡气镇住了。在下心中好奇,便在此等候,想见一见这位秦仙师。”
秦不欺心里暗骂了一声。
太微垣。
他当然知道太微垣。那是正道仙门之首,规矩严苛,手段狠辣,更是出了名的认死理。他师父生前最不愿打交道的便是太微垣的人,说那帮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凡事非黑即白,认死理认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眼前的谢云衡显然便是这种人的代表。
秦不欺面上不露分毫,反而谦逊地笑了笑:“谢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微末道行,不值一提。”
谢云衡却没有接他这句客套话。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秦不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他袖中那方罗盘上。
“秦仙师方才说,是以罡气镇住了那邪祟。”谢云衡语气依旧平和,可字字如钉,“在下斗胆请教,仙师用的可是太乙罡气?”
秦不欺暗呼不妙。他方才在王家大宅念的咒是“太乙生水,万邪退避”,那原是《周易》里的一句卦辞,与什么罡气半点儿关系没有。可偏生这个谢云衡是个行家,一开口便直奔要害。他若答是,谢云衡下一句便要与他切磋印证;他若答不是,方才在王家大宅演的那一出便要当场败露。
秦不欺正斟酌着措辞,身旁的蔺芃忽然轻轻咳了一声,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似的往他这边靠了半步。秦不欺下意识地侧身扶了她一把,掌心触到她手腕,只觉冰凉一片。
“仙师,我有些头晕……”蔺芃声音细弱,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谢云衡的目光随即落在蔺芃身上,那冷肃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极淡的犹疑。他到底年轻,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姑娘家身子不适,便不好再追着秦不欺盘问,只拱手道:“既是如此,在下便不叨扰了。秦仙师,后会有期。”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白马扬蹄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秦不欺看着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面上笑容不变,手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蔺芃的手腕还搭在他掌中,那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直往他心口钻。
“人都走了,可以松开了。”秦不欺低声说了一句。
蔺芃却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弱:“等等。”
秦不欺低头看她。她的眼睫低垂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掌中那只手腕,脉搏正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急促得像是在擂鼓。她的气息也有些不稳,那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攥着那张黄符,指尖泛着极淡的青色。
过了好一会儿,那急促的脉搏才慢慢平复下来。蔺芃轻轻抽回手腕,退后半步,微微福了一礼:“方才失礼了。”
秦不欺看着她,挑了挑眉。他方才看得清楚,她不是装的。那种心悸和脉搏紊乱的迹象,装不出来。她是真的在谢云衡靠近时出了问题,或者说,是她体内的什么东西,在谢云衡身上那柄剑的气机牵引下出了问题。
“谢云衡,”秦不欺望着官道尽头那道早已消失的尘烟,眯了眯眼,“太微垣。”
他转头看向蔺芃,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蔺姑娘,你方才帮了我一回,我也提醒你一句。那太微垣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你身上那点东西,最好藏紧些。”
蔺芃抬眸看他,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归于那副柔弱的模样。她轻轻点头:“多谢仙师提点。”
秦不欺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朝安平镇的方向走去,步子依旧四平八稳。可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幕,已经让他摸到了两条重要的线索。
其一,蔺芃身上的东西,与太微垣修习的正阳之气相冲,这说明她体内的妖血至少是阴煞一路,绝非寻常邪煞。其二,她方才出手帮他解围,说明她暂时不想让他被拆穿。她需要他这个“仙师”做幌子。
而他,也需要她身上的那张符,来解开师父之死的谜团。
各取所需,倒也没什么不好。
安伯背着箱子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低声问:“少爷,那个谢云衡……什么来头?”
秦不欺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太微垣嫡传弟子,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往后见着了,躲远些。”
“那他会不会看出什么来?”
秦不欺脚步微顿,嘴角扯了扯:“他已经在起疑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咱们走得够快,疑心就追不上。”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已经把算盘拨得飞快。谢云衡的出现,意味着太微垣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寒鸦镇的动静。他方才提到“师门之命,下山游历”,可游历的弟子不会无缘无故在镇口堵人。他来此地,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
冲着“秦仙师”这三个字来的。
秦不欺皱了皱眉。难道太微垣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在暗中打听师父的旧事?
他想着心事,脚下却没停,三人一路出了寒鸦镇,上了通往安平镇的官道。晨雾渐散,日头升起来,将道旁的枯草照得金灿灿的。蔺芃走在他身侧,步子不紧不慢,那抹浅蓝在枯黄的野地中格外显眼。
秦不欺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蔺姑娘,方才那个谢云衡,你以前见过?”
蔺芃摇头,声音很轻:“不曾见过。”
“那你方才抖什么?”
蔺芃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身上带着一柄剑。那剑的气机太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她说这话时垂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秦不欺听得出,她这句话是真的。
那柄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秦不欺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剑,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被一柄剑压得喘不过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神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不紧不慢地往安平镇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想起一事,偏头问安伯:“安平镇那个扎纸铺的瞎眼婆子,你打听过没有?镇上的人怎么称呼她?”
安伯想了想:“前几日在酒肆里听人提过一嘴,说那婆子年轻时给大户人家做过冥婚司仪,如今年纪大了,瞎了一只眼,一个人守着个扎纸铺,平时给人扎些纸人纸马,镇上人都叫她‘薛婆’。”
“薛婆。”秦不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师父册子里画那个纸人时,旁边除了批了一个“符”字,还批了另外两个字。那两个字他看了许多遍,始终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字是——“歌娘”。
扎纸的薛婆,歌娘。这中间有没有干系?
秦不欺把这两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脚下步子不停。身后,寒鸦镇在日头下渐渐远去了。前方,安平镇的轮廓还在薄雾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而更远处,那条官道的尽头,谢云衡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回头望着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面色沉沉。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剑鞘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太乙罡气……”他低声念了一句,翻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镜。那铜镜背面刻着繁复的星轨图样,正是太微垣弟子下山游历标配的法器——太微照影镜。镜面上隐隐浮现出几缕暗红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镜中游走。
谢云衡盯着那面铜镜看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
“半妖。”他轻声吐出两个字,翻掌将铜镜收入袖中,一夹马腹,白马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个方向,正是太微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