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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蒲濯偏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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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濯从基地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飞行记录、任务交接、最后的培训报告。一整套流程走完,她才真正算结束今天的值班,明天早上就要飞回到瑞士了。
蒲濯把飞行手套塞进外套口袋,慢慢往停机坪走。远处几架救援直升机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再走近一些就晃得人眼疼。
她停下脚步,没再继续往前走,深深吸了一口气。
潮湿,沉闷。
和京市干涩的尘土味不一样,但也算是这七年间她离那里最近的一次了。
——
波音777的平流层巡航极度平稳。
一万一千米高空,窗外是静止般的云海,天光薄冷,透过舷窗落进来,淡淡铺在客舱的座椅扶手上。机舱内安静,只有引擎绵长、稳定的低鸣,混着乘客浅浅的呼吸声,规整、乏味。
蒲濯靠在靠窗的位置,坐姿很直。
她只穿了简单的黑色针织上衣,袖口利落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冷白的腕骨。指尖无意识抵着窗沿,指节微微收紧、松开,节奏很轻,几乎看不出动作。
前方驾驶舱封闭、安稳,机长和副驾交替监控巡航数据,一切流程标准规整,没有任何异常。
眼皮从今天早上一直在跳,蒲濯作为常年开飞机的人,对这种东西都是宁可信其有。
她频频看向驾驶舱。
机身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机舱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转瞬恢复正常。
蒲濯的眉心极轻地拢了一下。
三秒后,客舱广播迟迟没有响起常规巡航播报。
机舱内的平稳氛围,开始透出一丝无声的诡异。
空姐从前排服务台起身,带着职业微笑往前走,停在驾驶舱前,抬手轻轻敲击舱门。
没有回应。
空姐笑意微僵,又敲了两声,声音稍高:“Captain, would you like something to drink?”
依旧死寂。
客舱里的细微嘈杂慢慢压低,隐约有人感觉到不对劲。
空姐脸色不太好,她指尖落在舱门把手处,试探着轻轻转动。
缝隙推开的一瞬,空姐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卡在喉咙里,浑身僵硬站在门口,瞳孔剧烈震颤。
驾驶舱内,正机长歪靠在座椅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完全失去意识;副机长额头流着血,手臂无力搭在操纵盘两侧,身体痉挛般轻微僵直。
“Attention all passengers! We are experiencing severe turbulence and mechanical trouble. Fasten seatbelts right away, stay calm!”
颠簸瞬间变成了失重感。乘客的尖叫声瞬间炸开。
机舱里的灯光变成了急促的红色警示灯。氧气面罩瞬间从头顶掉落。
低语、惊疑、忐忑,一点点蔓延,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攥紧安全带。
蒲濯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她解开安全带,直接站起身。
“Miss, please have a seat.”一名空乘踉跄着跑过来试图阻止她。
蒲濯没有理会,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本黑色的证件,语气极快却极其沉稳:“I’m a former civil aviation trunk route captain with a Boeing 777 type rating, now a special-grade captain for international rescue. Captain of Swiss International Air Rescue, holder of EASA’s highest licence. Take me to the cockpit!”
空乘被她身上的气场震慑,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带路。
就在这时,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乎和她同时站起,跟她并肩走向驾驶舱。
蒲濯偏头,撞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梁劲风。
她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指腹微微发紧。
“I’m a former commercial pilot certified by CAAC (Civi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 of China).”梁劲风的声音在剧烈的颠簸中显得有些低沉。
他转头看她,眼神异常平静:“你需要一个熟悉的人配合你。”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蒲濯收回目光,“走。”
她踏入驾驶舱,没有再多看昏迷的两人,视线瞬间铺满整屏仪表。
高度、速度、航向、燃油、液压、姿态、导航、气象数据,数十项信息一秒入脑。
这是她曾经飞了五年的波音777机型,每一个按键、每一块屏幕、每一项应急程序,都刻在她肌肉记忆最深处。
“换人。”蒲濯一把将副机长拉开,自己坐进了主驾驶座,极其熟练地扣上安全带,“梁劲风,右座!”
梁劲风已经极快地坐稳,他动作极其自然,抬手调整座椅距离、安全带卡扣、膝板角度。
七年不飞一线,手感依旧丝毫不生涩。
“仪表数据!”
“高度11100,AP保持航向315,当前风330,平均风速10节,气流颠簸。”梁劲风迅速报出数据。
“预判风险。”蒲濯指尖轻抵盘面。
“长时间自动驾驶不可持续,进入边境空域后需手动接管、申请优先落地,前方四十海里存在对流云系,高度层颠簸风险可控,但手动修正姿态压力大。”
梁劲风指尖落在通讯面板上,熟练切换国际应急频道,语速标准沉稳:
“Swiss control, flight CZ369, double crew incapacitated, two qualified pilots on board, request priority monitoring and nearest available alternate airport.”
频道应答迅速传回,空管紧急启动特情预案,实时推送空域、天气、备降场、落地跑道全部参数。
蒲濯目光锁定前方即将抵达的云系边缘,轻声道:
“准备断开自动驾驶。”
“收到。”
蒲濯拇指轻按断开键。“手动接管。”
飞机姿态瞬间出现浮动。蒲濯双手微控操纵盘,力道均匀细腻,手腕极轻微调,瞬间抚平机身浮动,姿态回稳。
与此同时,女孩安抚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Attention all passengers. This is your interim captain. The original crew has suddenly become unwell. Two licensed captains have taken over. The aircraft is normal and fully controllable. Please stay calm, keep your seatbelts fastened and follow cabin crew instructions.”
客舱的慌乱瞬间压下大半。
梁劲风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握着操纵盘的手上。
原本漂亮干净的手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了几道伤疤,很浅,但能看出来。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涩意,转瞬湮灭。
前方对流云系逐步逼近,舷窗外云海开始翻涌,光线忽明忽暗,高空乱流开始持续试探机身姿态。
细碎颠簸逐步袭来。
蒲濯持续稳盘,双目紧盯姿态仪。
“左前方乱流进入,预计持续八分钟,保持高度,小幅修正航向。”
“收到。俯仰正负0.3,侧偏极小,参数可控。”
颠簸逐步加剧,客舱轻微晃动。
最剧烈的一瞬,机身猛地一颠。仪表数据瞬间跳动。蒲濯极快回杆修正,力道绷得很紧,指骨微微泛白。
梁劲风下意识前倾视线,语气不自觉微沉:“稳住。”
蒲濯心头轻轻一颤:“稳得住。”
颠簸逐步褪去,机身重新回归平稳。穿过对流层,前方空域豁然开阔。
“Target alternate airport:Zurich Airport,runway 28,weather clear.”空管传来指令。
突然机舱里又响起警报声。
“左引擎起火,火警警报已触发,高度掉到八千,还在往下掉。机头仰角过大。”梁劲风迅速报出数据。
“切断左引擎供油,释放灭火剂!副机长,通知塔台,我们要紧急迫降!”蒲濯双手紧紧握住操纵杆,试图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机头,拉回失速的姿态。
“不行,气流太强了,拉不动!”蒲濯的额角渗出冷汗。她常年飞直升机,体型较小,力量上不占优势。
突然,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一起。”梁劲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高度七千五!”梁劲风大喊。
“放下起落架!手动备降!”
飞机带着浓烟,以极其惊险的角度对准了跑道。
“五十英尺……四十……三十……”
“轰——!”
起落架触地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机身剧烈震颤。蒲濯死死地稳住方向,反推油门,拉着刹车,飞机在跑道上颠簸滑行,最终在距离跑道尽头不到十米的地方,生生停住。
机舱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和欢呼。
驾驶舱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蒲濯的手还紧紧握着操纵杆,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
解开安全带,蒲濯起身往外走。
“蒲濯。”
梁劲风在后面叫住了她。
蒲濯停下脚步。
“手。”梁劲风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因为刚才的剧烈操作磕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蒲濯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她拉开车舱门,走进了被雨水打湿的机舱通道。机舱里一片狼藉,乘务员正在疏散乘客。
大雨瓢泼而下。
蒲濯顺着应急滑梯滑下,双脚踩在泥泞的跑道上。
地面急救人员接手了两名昏迷的机长。她用流利的德语和英语与当地空管及救援主管快速交接了刚才的飞行数据和特情处置过程。
梁劲风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她。
“蒲机长。”机场的一名高管快步跑过来,拦住了她,满头大汗地用英语解释,“因为这次属于严重的特情迫降,涉及跨国航线和双机组失能。按照航空法规定,接管飞行的机长必须留在机场配合调查组做一份详细的笔录,签署免责文件。在调查结束前,您不能离开苏黎世机场。”
蒲濯皱了皱眉。
“大概需要多久?”
“至少需要两个小时。”高管面露歉意,“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在我们的VIP休息室稍作等待。”
蒲濯看了一眼手表,最终只能点头:“带路。”
高管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梁劲风:“这位先生……”
“我一起去。”梁劲风走了过来,“我是副驾,也得签字。”
VIP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工作人员送来了两杯热咖啡和两套干净的毛巾,梁劲风接过后又要了碘伏和绷带。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运作声。
蒲濯坐在沙发的最左端,梁劲风坐在最右端。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下四个人的距离。
她拿过桌上一份空白的《特情处置报告》,低头开始填写。黑色的笔尖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梁劲风没有动笔,他将东西放在人面前的桌子上,“擦擦吧,别发炎了。”
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蒲濯看了一眼伤口,刚想伸手去拿,就被人握住手腕。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
梁劲风挨着她坐下,将手放到自己的腿上,认真地消毒包扎。
蒲濯瞅了一眼,低头继续写。
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其他有伤疤的地方,梁劲风仔细数了数,光左手手上就有六道。蒲濯肤色白,这些疤深深浅浅的,像瓷器上的裂纹,扎眼的很。
“怎么不开民航了?”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沙哑。
“开五年了,想换换。”
“做救援,挺危险的吧。”
“还行,主要是我很喜欢。”手腕上的力道加大,蒲濯抽回手,捏了捏发红的地方。
“抱歉,我……”
梁劲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刚才看到那些疤时,心里一抽一抽的,下意识加大了力道。
“梁劲风,”蒲濯看着他,“我想安静的休息一会儿。”
梁劲风尴尬地退回了自己的沙发旁坐下。重新端起热咖啡,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蒲濯写好后,闭眼倒在沙发上休息,也没在说话。
思绪昏昏沉沉回到了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