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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片无底 验瓷翻案 ...
香烧掉了第一寸。
满堂的人都在看她。
她把堂上这一圈人挨个看过去。
她这两年学的,就是怎么带一群孩子。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指尖还是凉的。
孩子闹的时候,不用先管他闹什么,先看他为什么闹。
主母的脸是怒的,眼睛不怒。她在算。
林欣怡在等。等的是看戏,不是结果。
赵嬷嬷哭得最响,可那哭是一下一下顿着的。她听着那些顿处,眼睛没有抬。她在听别人怎么应,再决定下一声哭多大。
一息,三个人。她心里有了数。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摆着碎片的红木桌前。
没有用手去碰。
从发间拔下一根素银簪,用簪尖拨了拨最大的一块。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林欣怡抱着手臂,下巴抬得高高的。
赵嬷嬷攥着那个布包,指关节发白。
“母亲请看。”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这八片,女儿昨夜在枕下已经看过一遍。看的不是它碎成什么样,是它怎么摆的。”
“摆。”主母重复了这一个字。
“是摆。”
她把八片一片一片拨开,在桌面上排成一列。
“夫人说,女儿偷了瓶,怕人发现,把它摔了,藏在枕下。可女儿真要毁一件东西,摔完往床底下一扫,谁翻得出来。何必一片一片,收进枕头里。”
堂上没有人接话。
“所以女儿想了一夜——这不是摔的,是摆的。”
她抬起眼。
“摔碎的瓷,断口朝上朝下是乱的。可这八片里,断口朝上的三片,朝下的五片。一片侧着的都没有。”
“八片,摆八次,才摆得出这个数。”
廊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母亲。”林欣怡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软,“她全凭一张嘴。碎都碎了,谁数得清哪片朝上。”
主母没有看她,只看着桌上那八片。
“数得清。”她说,“摆着数。”
林欣怡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赵嬷嬷抢上前:“你胡说!碎片在枕下压了一夜,翻来翻去,朝上朝下谁说得准——”
“那就请嬷嬷自己数。”她把那堆碎片往前推了推,“当着满堂的人,一片一片翻过来。”
赵嬷嬷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不必了。”主母开口。
“还有一样。”她没有停。
她把八片拨成一堆,又一片一片挑出来,摆在亮处。
“请母亲看——这八片里,没有一片是底。”
厅里静了一瞬。
“瓶底是最厚的地方。一只瓶摔在地上,瓶底摔不碎,只会整块掉下来。”她抬起头,直视主母,“这八片里,一片底都没有。那么夫人那只瓶的底,在哪儿。”
没有人答。
主母的手在扶手上停了。她侧过一点身,像是要把桌上那堆碎片看清楚。
“赵嬷嬷。”
“老、老奴在。”
“这碎片,是你从她枕下起出来的?”
“是……是老奴亲手起出来的。”
“起出来的时候,就这么摆着?”
赵嬷嬷没有立刻答上来。
“没有底,就不是一只摔碎的瓶。”林暖暖接过话,“是有人从别处敲了几片,挑出大小相近的八片,塞进了女儿的枕头。”
她把簪子放下。
“挑的人还怕大小不匀,被人一眼看出来,所以挑了整整一夜。”
赵嬷嬷的脸白了:“一派胡言!你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懂什么这些!”
“女儿不懂瓷器。”林暖暖转过身,声音还是很轻,“女儿只是带过孩子。”
“孩子玩七巧板,拼不成一整幅,就先去四个角找。”
“碎了的瓶也一样。找不出底,那就不是那个瓶。”
她停了半息。
“还有这碎片上沾的暗红,抹得太匀了。滴上去的血,不会这么匀。”
“——是一个人拿手指头,一点一点抹的。”
林欣怡往后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可满堂都看见了。
她的目光在赵嬷嬷手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赵嬷嬷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嬷嬷方才说,昨夜有人亲眼看见女儿手指受伤。”林暖暖忽然转向她,声音还是很轻,“那女儿想问一句——那人是谁?哪个院子的?此刻可在堂上?”
赵嬷嬷一噎。
“若那人在,请她出来,让女儿看看她的手。”她继续说,“女儿昨夜在柴房里睡到天亮,一步没出过门。若她真看见了,那她是站在女儿床边看的;若不是——那就是她在说谎。”
堂下几个婆子忍不住低低地“咦”了一声,又赶紧闭嘴。
主母的目光转到了赵嬷嬷脸上。
赵嬷嬷额上渗出汗来,手里的帕子越攥越紧,先前那副气焰,转眼灭了大半。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主母的手指扣在扶手上,扣紧,又松开。当着满堂下人,她若再硬判,传出去就是侯府主母为一只瓷瓶草菅人命。
“此事,”她终于开口,“暂且搁置。”
林欣怡猛地转头:“母亲!”
“闭嘴。”主母没看她,只看着林暖暖,眼神复杂,“瓷瓶已碎,罪责难辞。念你自证清白有功,免你死罪。即日起,罚你去西跨院打扫思过,为期一月。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不得见任何主子。若再有差错,休怪本夫人无情。”
主母端起茶盏,没有看她。
“西跨院。”她说,“隔壁是什么地方,你知道。”
她心里一沉。
“女儿知道。”
“知道就好。”主母的声音不高,“去了,就安分。别往墙那边看。”
她伏在青砖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罚,是不许人往墙那边看。
可这一句不是罚。
这一句是在告诉她:墙那边有人。
“赵嬷嬷。”
“老奴在。”
“搜屋是你带的人。”主母的声音不高,“搜出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惊动了半个府,还闹到正厅上来。你这差事,办得越发体面了。”
赵嬷嬷伏在地上,没有出声。
“自己去领十板子。中院的差事,从今日起交一半给李管事。”
厅里静了一瞬。几个婆子的目光在赵嬷嬷背上滚了一圈,又赶紧收回去。
赵嬷嬷磕了个头,声音闷闷的:“老奴……领罚。”
她抬头的时候,脸上那点得意的神气已经没了。
两个粗使婆子把她架了出去。板子是在廊下当众打的。正厅的门开着,隔着门槛就能听见。
第一下,厅里还有人偷看。第三下之后,没人敢看了。
打到第七下,那声音变了。不再是忍着的闷哼,是骂。骂得很难听,可听不出骂的是谁。
第十下打完,架她回来的人松了手。
她跪回原来的位置,头发散了,半边脸贴在青砖上,半天没起来。
主母端起茶盏,看都没看她。
林欣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架出去的背影。
她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痕。
两名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
被拖出正厅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牙齿发颤。
廊下站满了人。退不开,也让不开。
一个婆子手一松,她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一只手撑在阶石上。
有人从她身边过去。
裙角扫过她的手背。那种料子她认得。正院这一季新裁的,缎面,垂得极直。
过去的时候,那只脚在她手上停了一下。
不重。可那只脚是往后碾的。
手在阶石上磨了一下,一片指甲断在缝里。
“借过。”上头有人说了一句。声音很客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裂的手,忽然想笑。
这一局赢了。可赢的不是真相,是给了掌权者一个台阶。
她把手从阶石上撑起来,顺手在石缝里摸了一下,把那片断甲抠了出来。指甲上还沾着灰,她用袖口包了。
不是留个念想。是提醒自己,这一局是拿什么换来的。
西跨院的门在她身后合上,落了门闩。
院里荒草有半人高,风从墙头的破洞钻进来,呜呜地响。她站在草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危机解除。存活积分结算:基础生存 +50,逻辑自证 +100。当前:150/1000。】
【奖励规则:安抚优先,另行结算,不设上限;自证、破局类,额外奖励 100。】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这一局,我算赢了吗?”
【逻辑自证成功。但对方阵营敌意未消,暂无安全期。综合评估:惨胜。】
“惨胜也是胜。”她轻声说,“总比躺着强。”
“先活下去,”她轻声对自己说,“别的都排后面。”
躺回草席上,她在席子边上又掐了一道。第二道。
七天里头,已经过去两天。剩下的日子,她得让一个人,情绪真正稳下来。
那一夜她没有睡实。
三更前后,墙那头有声音。不是风。
她爬起来,摸到院子和别苑之间那堵残墙下。墙不高,中间塌了一个洞,洞口刚好能探进半张脸。
跪下去,把脸凑上去。
月光很白,铺在别苑的青石板上。
地上有一片深色的东西,在月亮底下发亮。一个人被拖过去的时候,从那片东西上面蹚过去,鞋底拖出两道痕。
远处站着一个很高的人,背对着她,一身玄色。
他手里垂着一柄刀,刀尖抵着地。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背后有一道口子,衣裳破了,底下的颜色比衣裳还深。
她捂住嘴,一动没动。
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
她该走。可她没有走。
她蹲在墙根下,隔着一个洞,看那个人收刀。
看的不是刀。
是他站着的样子。刀尖抵着地,人却没有松劲,肩背绷成一条线,像一根拉到头的弦,再拉一寸就断。
这个姿势她认得。
她带过一个孩子,四岁,谁碰他一下他就咬人。她带了半年才弄明白:他咬人不是因为凶,是因为怕。
咬得最狠的那一次,是他爹来接他。
墙那头那个人,握着一柄刀,肩背绷成那个样子。
她不知道他杀了谁,该不该杀。
她只知道一件——这个人松不开手了。
她往墙洞那边又看了一眼,缩回手。
砖是凉的。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什么样的孩子她没带过。
杀人的,倒是头一个。
等她再抬眼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没有动静了。只剩地上那片湿的,和风。
而墙那头,隔着两院之间那道残墙,有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点灯,只把一只手按在墙上那个破洞的边缘,指腹慢慢碾过粗糙的砖灰。
“王爷。”身后有人低声叫了一句。
他没有回头。
“墙那头有人。”
“……是。”
他没有再说话。手从墙洞边上收回来,在袖口上擦了擦。
“记着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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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13:30还会有一次爆更! 追更的几位读读们,谢谢你们还在,今天绝对让你们看个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