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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喂 她往台子外 ...

  •   她往台子外头走。跪了一上午,右腿发僵,走的时候不敢弯。
      街上的人从她身上穿过去——不是让路,是看不见。
      第一个是从东头过来的,挑着两只空桶,走得很快。她往旁边让。让了一次,又让一次。那人的肩膀还是从她肩膀里过去了。
      没有碰到。
      她站在原地,回头看。那人已经走出七八步,桶在扁担上晃,晃得很有节奏。他一直没有停下。
      第二个是个孩子,跑着的。孩子从她身体中间跑过去了。她伸手去拦——手也过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手掌朝上,指头能弯,指甲缝里嵌着黑。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
      第三个是条狗。
      狗在巷口停住,冲她这边叫。叫了两声,尾巴夹起来。
      狗主人从后面跟上来,扯了扯绳子:“叫什么叫。”
      狗还在叫。
      主人往她这个方向看了很久。她以为他看见了。她张了张嘴。
      然后那人把狗拽走了,一边走一边哄:“没东西。走吧,没东西。”
      墨是不久前从头顶泼下来的。
      她记得那个弧线——碗沿一斜,黑的东西抛起来,在空中散开,然后落到她身上。凉的。
      她现在浑身都是那个味道。酸,带一点腥,像放久了的墨汁。太阳一晒,那股酸气往上蒸,她自己闻得到。
      她走到卖菜的摊子前。那是个老太太,每天都在,认得每一张脸。
      “婶子。”她说。
      老太太在理菜,没抬头。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婶子。”
      老太太还是没抬头。她伸手把一棵菜拨到一边,又拨回来,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怪了。”
      “怪什么?”她问。
      老太太这才抬起眼睛。眼睛从她脸上过去,落到她身后,落回菜上。
      “……怪了。”老太太又说了一遍,然后冲着她左边喊:“喂——”
      左边站着个男人,正要过去。
      “喂,”老太太冲那男人喊,“看见我那把小葱没有?”
      男人说没看见,走了。
      她站在那儿,等老太太喊完。老太太没有喊她。
      那一声是从自己身上过去的。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从四面汇进来。叫卖声一层压着一层。卖豆腐的敲梆子,梆、梆、梆,三下一停。卖鱼的在喊“活的——活的——”。有个卖木梳的小贩把摊子摆在最里头,不喊,就坐着,等人来问。
      她在这声音里走了一圈。
      在一个摊子前停住。摊子上摆着线,一轴一轴,颜色排得很齐。卖线的是个年轻媳妇,正低头理货。
      她站了一会儿。
      她记得自己在这儿买过线——哪一天她记不清了,反正是有名字的时候。她记得自己挑过颜色,挑的是靛蓝。那个颜色洗不掉。
      她伸手指了指那堆靛蓝的。
      卖线的媳妇没动。
      她又指了一下,手抬得高一点。
      那媳妇抬头,看向她身后,喊了一声:“要什么自己挑。”
      后面有人挤上来,把手伸过去,抓了两轴,丢下几个钱,走了。
      她的手还举在那儿。
      手收回来。
      她忽然回过头。她想看看身后有没有一个人在看她。街上人很多,可没有一双眼睛是看她的。她回头这个动作做得太急,脖子扭了一下,疼。她捂着脖子站在那儿,没敢再回头。
      中午,她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蹲下来,先看了看四周,然后很轻地说:“春兰。”
      说了。
      嘴里有声音,可那个词不对。它出来的时候像是缺了一块——前半截还在,后半截掉进去了。她又试了一遍。
      还是那样。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
      她想不起后半截是什么。第一个字是“春”,她记得。后面那个字,她拼不起来。
      她从小到大被人叫“春兰”。这两个字是怎么来的,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又试。这一次她想绕过去,用别的说法:
      “我是……那个。”
      那个。
      她愣了一下。“我是那个”——这算什么话。
      可她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说出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别扭,像本来就该这么说。
      她想起从前别人叫一声“哎”,她张嘴就应。应得很快,应得很顺。比说自己的名字顺。
      她索性坐下了,又试了几个。
      “我是织布的——”
      这句话她说了半句就卡住了。“织布的”出来了,“人”字接不上。
      “我是巷子里的——”
      “巷子里的”出来了,“人”字又没有。
      她看出来一件事:凡是“的”字后面要接“人”字的地方,都接不上。
      她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不是“的”后面接不上“人”。
      是“我”后面接不上。“我是织布的”,说得出来;“我是织布的人”,说到“人”字就没有了。
      “我”后面挂得住一句话,挂不住一个“人”。就像一根钉子钉在空气里。
      她坐在那儿,把“我是织布的人”说了十几遍。十几遍都挂在同一个地方。说到后来嘴里发干,她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嘴唇上有一道裂口,舔上去有点疼。
      太阳晒到墙根了。她挪到阴影里,接着坐。
      下午,她想起一件事。
      是前几天的事。她想不起是哪天,也想不起是在哪条街上。只记得有个女人蹲在地上捡东西——几个线轴滚散了,滚得到处都是。她顺手帮着捡了两个,递过去。
      那女人接了线轴,说了句谢谢。
      她没看见那女人的脸。那女人一直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她弯腰的时候,衣服领口那儿露出一截脖子,很瘦。手上有很多口子,是做活做出来的,新旧叠在一起。
      她说“不客气”的时候,那女人已经站起来走了。走得很急,头还是低的。
      她当时还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背影有点——
      有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坐在那儿想这件事,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她记得那女人说了谢谢,可她想不起那声音是什么样。
      它留不住——像水泼在土上,进去就没了。
      她在心里把那句“谢谢”又放了一遍。放出来的还是那样:她站着,那女人低着头。声音不在里头。
      她有点慌。她站起来走到街中间,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喊了一声:
      “哎——”
      没人停。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哎——”
      有个推车的回了一下头。她赶紧迎上去。
      那人朝声音这边看,眼睛从她脸上过去,落到她身后。那人站了一下,自言自语了一句,推着车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走远。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上过去。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有人抬着东西过来,她的脸就在那样东西底下。它从她脸上过去了,她连风都没感觉到。
      她站到腿麻,才慢慢走到街边坐下,两条腿伸到了路上。
      她跟自己说:也许只是没人往这边看。
      这话刚想完,就有人从她腿上过去了。她坐着没动,想看看那人会不会绕。那人没有绕。
      天黑以后,街上的人少了。
      今夜有月亮,月色不亮,隔着一层云,照下来地上是灰的。她站起来走了几步,低头找自己的影子。地上是一片一片的灰,没有哪一块比别处深。她又走了几步。还是没有。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点得不齐,隔一段亮一段暗。她站在暗的那一段里,看着亮的那一段——亮的那一段有人走过去,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拉到她脚边,又缩回去。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天黑透了。她往家那边走。
      家里总得有人叫她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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