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言期》石头玉

8、合同第八章 统一口径

　　下午两点，B4套房，二十个问题。

　　小禾把打印好的清单送上来，磨磨蹭蹭不想走，说姐你俩慢慢排，我在楼下坐镇，有事摇我，又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陆星阑，小声跟何青说，姐他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何青把人拎到门口，说好看也没你的活，出门，顺手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上了。

　　何青把问题清单拍在茶几上，两张A4纸，字号特意调大了一号，她说记者提问的时候艺人没时间眯着眼睛找字。问题是她和小禾上午攒的，来源有三个，昨晚到现在评论区里重复率最高的问题扒一遍，媒体朋友私下问宣传口的问题记一遍，再加上她自己这些年被问过八百遍的常规题，去重之后剩二十个，她按难答程度排了序，头几个闭眼都能答，越往后越坑，最后几道题，答砸任何一道都够再上一次热搜。

　　她坐一边，他坐另一边，中间隔着茶几和那两张纸，跟面试差不多，何青说，我现在是记者，你是被采访的，我问，你答，答完我打分，打回重来，什么时候二十个问题全过，什么时候下课。陆星阑说行，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一副准备好了的样子。何青看他这个坐姿，先扣了一分，说记者面前别这么坐，太放松显得没诚意，腰背立起来，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他照做了，她点头，开始。

　　头几个问题果然是送分的。怎么认识的，标准答案是工作，她给他设计的口径是两年多以前一次品牌合作的工作场合认识的，留了联系方式，后来慢慢走到一起，时间往早了说，但不给出精确的年月，谁追问都是那句话，认识很久了。谁追的谁，这个问题她让他别正面答，笑一笑，说这种事有必要分那么清吗，或者反问记者，你跟你爱人是谁追的谁，记者一般就不追问了。为什么不公开，这个答得最顺，他上升期，她是圈外人，公开了两个人都没法正常过日子。何青让他记住一个字，护，跟记者解释的时候就说不是藏着掖着，是想护着，一个普通人跟他谈恋爱，没必要被全网围观。陆星阑说到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说这个解释是写给粉丝看的吧。何青说对，核心粉需要一个她们能接受的理由，她们陪了你这么多年，觉得自己有资格知道你的事，你不能让她们觉得自己被骗了，你得让她们觉得，你不说是为了保护一个普通人，她们不但不会怪你，还会帮你一起护。

　　中间五个问题开始难了。有记者会问女方是做什么的，口径是普通上班族，具体行业不说，再说就是圈外人希望保留隐私，问到第三遍必须礼貌地结束这个话题。有人会问你们现在感情稳定吗，这个只能答一个字，稳，多一个字都不要给，感情的事说多了全是把柄。还有人会拿对家做的那些时间线长图来问，说网友算出来你某年某月在外地拍戏，不可能谈恋爱，这个问题何青给他的答案是，网友算得对，他那时候确实在外地，谈恋爱不代表天天见面，异地恋也是恋，再说艺人也是人，下了戏也有自己的时间，剧组又不是监狱。

　　她问得很快，他答得也顺，大部分问题一遍就过，何青在纸上打勾，偶尔划一道，让他重来。

　　最后五道难题里，有一道是结婚计划，这个题几乎一定会出现，哪家媒体都爱问。陆星阑给的答案是，水到渠成，遇到对的人，什么都有可能。何青听完没打勾也没划，问他，这个答案你自己信吗。他说还行吧，标准答案。她说不行，太油了，像发布会背稿，而且你把话说这么满，明天热搜就是陆星阑暗示婚期，粉丝自己能把婚礼地点都给你编出来。她给他的口径是，这种问题笑，不答，最多说一句，现在挺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五个字以上都是多余。还有一题，万一有粉丝当面说不接受她怎么办。陆星阑这回答得快，说她们会接受的，因为她值得。何青听完看了他一眼，把这道题整个划了，说这个问题根本不会有粉丝当面问你，问出来的都是媒体假扮的粉丝，你一个字都不用答，更不许说她值得这种话，肉麻，而且观众听了会觉得被按头。陆星阑问，那我心里这么想也不能说。何青说，心里想的事，留着回家想。

　　重来最多的是第几个问题来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序号，十三，交往多久。

　　这个问题昨晚声明里已经埋了，用的词是多年，记者今天一定会追问具体数字。何青给的口径是很久，两个字，不说是几年，不给任何人拿数字去做加减乘除的机会。她问，陆老师，请问两位交往多久了。他答，很久了。她皱眉，说不对，你这个很久说得像在敷衍，重答。他想了想，又答了一遍，挺久了，具体日子我没算过。何青还是摇头，说你这个语气像被审问，记者要的不是数字，是态度，你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得有一点笑，不是营业笑，是那种自己没意识到的笑，想到这个人会有的那种笑，再来。

　　他看着她，忽然问，那到底是多久。

　　何青低头看纸，说很久，口径就是很久。

　　他说，我知道对外是很久，我是问你，我们这个故事里的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她没立刻答。他接着问，是从认识那天算，还是在一起那天算，认识和在一起中间还隔了一段。

　　何青没接他这个话头，拿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把纸转过去给他看。没写年份，就一句话，从你还是新人的时候。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看她。她已经把纸转回来了，翻到下一题，问他，被拍到之后第一时间跟对方说了吗。他没立刻答，她也不催，笔尖点着纸面等着。过了几秒，他把这个问题答了，说了，第一时间说了，让她别怕。何青在纸上打了个勾，说这个可以，往下。

　　二十个问题过完，用了一个半小时。她给打了八十分，扣的分主要在两处，眼神还是太稳，答私人问题的时候像在念通稿，昨晚布置的作业得接着练，再一个是他接话太快，记者还没问完他就开始答，显得什么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何青说，真实的人听到意外的问题会停一下，哪怕你心里早有答案，表面上也得停这一下，这半秒是给观众看的，告诉观众这个问题戳到你了。

　　她正收纸，陆星阑忽然来了个即兴的。他抬起手，在她侧前方虚虚挡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挡一个并不存在的镜头，动作又自然又快，挡完手收回去，眼睛还看着她，全套做得滴水不漏，好看得有点过头。

　　何青看完，摇头，说这个不能用。

　　他问为什么。

　　她说，太真了，真得像演的。你这一下动作太完整，抬手，挡，收手，眼神，每一步都到位，现实里没有人会做一个这么完整的动作，真要护一个人，手是乱的，挡完都不一定记得自己挡过。她又说，而且你忘了一件事，要偷拍，镜头在哪儿我们不知道，你挡一个固定方向，等于告诉全网你知道镜头在那儿，昨天上课讲过，知道镜头的人才会找镜头。陆星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说好，记住了。

　　下课前她又花了二十分钟，把粉丝层和媒体层的话术区别讲了一遍。给核心粉丝的话要完整，她们要的是尊重和解释，后援会那边她已经让陆经纪准备一封内部信。这封信她不许宣传代笔，代笔的东西粉丝一眼就能闻出来，她让陆星阑今晚自己对着手机说一段，说什么都行，大白话，说完团队转成文字，一个形容词都不许加。内容就三个意思，谢谢她们这么多年，这几年不是故意瞒，是遇到了一个想认真对待的人，怕公开了护不住，求她们给点空间。这封信不发微博，只在核心粉丝群里传，传出去也没关系，本来就不怕人看，她唯一的要求是信里别写求她们别离开这种话，感谢也好解释也好都行，就是不能求，姿态一低，留下来的人也像被道德绑架来的。给媒体的东西反过来，要短，要统一，通稿她拟了三百字，所有媒体拿到的都是同一版，称谓统一，时间线统一，连标点都统一，媒体想添油加醋也找不到缝，只能照着发。她讲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把一下午的时间全占满了。

　　四点半，今天的排练结束。何青把A4纸折起来塞进资料册，扣笔帽，拔U盘。陆星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她忙完，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晚上有事吗，一起吃个饭。

　　何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契约第十一条，服务期内不发生契约外的私人接触，陆老师。

　　他说，我是客户，客户请乙方吃饭，算团建。

　　她把资料册抱在怀里，想了想，说发票开公司。

　　他笑了一下，说可以。

　　她又说，团建也不行，今晚你得回去对着镜子练眼神，作业不交，明天加练。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补了一句，饭就不吃了，我让小程给你送上去，陆经纪手下那个跑腿的，少放盐，你明天上镜脸不能肿。说完她出去了，门带上，没给他还价的机会。

　　走廊里她走得很快，资料册抱在胸前，抱得紧紧的。走到电梯口她才发现自己有点饿，中午那半盒便当早消化完了。她摸出手机给小禾发消息，问晚上吃什么。小禾秒回，说姐我刚想跟你说，陆老师那边给全工作室订了晚饭，粤菜，有你一份，已经送到作战室了。何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快合上的时候她嘀咕了一句，团建。说完自己也没再接这个话，低头翻手机里明天的日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