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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公事公办 你现在这个 ...

  •   声明发出去的第二天,对家没睡,何青也没睡。

      对方果然照着她预判的路子来,不碰恋情真假,专攻时间线。一夜之间,“三年哪三年”被做成了好几个版本的长图,有人拿着陆星阑过去三年的公开行程表逐月对,试图找出他任何一段“不可能在谈恋爱”的空档。小禾早上汇报,说对家这次学乖了,不骂人,全是疑问句式,一句句问得特别讲道理,转发量还不低。何青看完说,讲道理好,讲道理说明他们守规矩,泼妇才难防。她让小禾把那些长图逐条存档,错漏之处标出来,但一条都不反驳。反驳是捧场,他们要用的是另一手。

      另一手就是物料。光有声明撑不住时间线,得有让公众看得见的东西,同框照片是第一波。放照片之前,人得先练。

      上午十点,B4套房。

      这间套房是何青特意换的,会议室太小,客房太乱,只有套房的客厅够她折腾。小禾早上挪家具挪出一身汗,沙发太沉,她一个人推不动,最后是跪在地毯上用肩膀顶过去的,顶完跟何青抱怨,说姐咱以后接活能不能加一条,客户的沙发超过三人位要加收搬砖费。她把地毯卷起来半截,露出光地板,又按何青的要求架了一台相机在三脚架上,镜头换成中长焦,屏幕朝外开着,人站在指定位置,能直接从屏幕里看见自己在镜头里的样子。机器架好她还不想走,探头探脑想看排练,被何青撵下楼盯数据去了,临走扒着门框说姐我保证不发声,我就当个静物。何青指了指电梯,她才不情不愿地撤了。门一关,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镜头上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点。

      何青蹲在地上贴胶带。她带的是那种黄色的纸胶带,不伤地板,撕下来也不留胶。她在地板上贴了两条线,一条离相机近,一条离相机远,又在两条线之间贴了个叉。贴完她站起来。

      她先给他讲为什么练这个。她说网友判断两个人是不是真的,不看你说了什么,看你们站在哪儿。她让他站到那个叉上,自己站到他对面,打开相机屏幕给他看。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她量过,四十厘米,朋友、同事、第一次见面的合作对象,都在这个距离上,镜头拍出来客气、安全、毫无关系。然后她往他那边迈了两小步,踩到二十厘米的位置,再让他看屏幕。二十厘米是什么概念,她说,肩膀几乎贴上,说话时气息能扫到对方,这个距离在公共场合只属于两种人,亲人,和情侣。长焦镜头有压缩感,真人站着觉得还好的距离,进了镜头会显得更远,所以他们练的不是真人的尺度,是镜头的尺度,得比真的再近一点,拍出来才刚好。

      她讲这些的时候像在上课,语速、表情、手势,全是何老师的标准配置,跟她过去给公司新人做培训没两样。陆星阑听得很认真,配合度也高,让站哪儿站哪儿,让转哪边转哪边,高就高在,他太会站了。

      何青看着相机屏幕,皱了眉。

      她让他先走一遍,就当现在是在某个餐厅门口,狗仔的镜头藏在街对面的车里,他要做的是护送她上车,一段大概八米的路。陆星阑走完,她回放,一边放一边摇头,说毛病太多,她都不知道先骂哪个。最扎眼的是步速,他走得比她快了小半步,一路领先,像赶飞机,真要是一对,男的走快了会停下来等,或者干脆放慢,这个不用脑子,身体自己知道。再看他护她那只手,五指张开架在她肩膀上方,标准得跟保镖一个路数,保镖是职业反应,男朋友的手是松的、随便的,有时候根本不是在护,就是想挨着。最要命的是最后,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镜头,知道有镜头的人才会找镜头,真被偷拍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拍。她又给他举了个例子,说前两年有对假情侣,流出的偷拍视频角度光影全对,毁在一顿饭上,男的点菜从头到尾没问过女方一句想吃什么,自己点完,菜单双手递给服务员,客气得像在参加商务宴请,网友就凭这一段,说真情侣点菜不是这个递法。

      她说,陆老师,你知道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像什么吗。他问像什么。她说,像在看你代言的那款手表,专业,专注,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连眨眼的频率都像算过。他没说话。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说你自己看,真情侣不是这么看的。真情侣看对方的时候,眼神是松的,焦点是散的,有时候根本没在看你,看的是你旁边什么东西,但你知道他整个人是朝着你的。你这个,太准了,准得像拍广告,网友一帧就拆穿。

      他看着屏幕,忽然问,那要怎么看。

      何青说,光说没用,我示范给你看。她撕了一条新胶带,在二十厘米那条线的位置又补了个记号,喊他过来。

      她没抬头,当她闻到洗衣液味道时,她说:“陆老师,长焦镜头二十厘米和四十厘米两个世界好吗。你现在这个距离是要干嘛?”

      现在镜头里的焦距,太像商业互捧的距离了。

      而陆突然往前半步,一只手跨过她的肩膀撑在墙上。

      这是暧昧的距离。何青有点慌。她的边界被突破了,这样的距离她没法谈公事。相机的红点还在一眨一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在被记录,可她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删录像,是他身上这件卫衣昨天穿过,今天怎么还是洗衣液的味道。

      “三年不见,你和我只谈公事?”陆的呼吸近在咫尺。

      何青往后退,却退无可退,背抵上了墙壁。墙是凉的,隔着衬衫贴在她背上,她脑子乱了一瞬,职业的那部分还在拼命找出口,找出来的是合同。

      “契约附加条款第三项,”她听见自己很快地背,“服务期内一切公开亲密呈现均为履约行为,不构成……”

      陆好似没听到,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退开了。

      何青正松了一口气。

      陆又说:“继续排,何老师。”

      何老师三字让何青再次紧绷起来。她干这行之后,人人都这么叫她,客户、下属、记者、酒店前台,一天听几十遍,听到后来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跟“喂”没什么区别。可这三个字从陆星阑嘴里出来,就是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她也不打算细想。她只知道他这话里有话,而她居然听出来了,光这一点,她今天这堂课就没白上,上的是她自己。

      她走到相机旁边,假装回看刚才那段录像。她倒回去看了两遍,表情管理得很好,看的全是技术问题,还念出了声,说这个距离是对的,二十厘米,肩膀的角度也对,就是手的位置还要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时候,别垂着,垂着像罚站。她一边说,一边蹲下去,把刚才踩歪的那条胶带重新贴了一遍。她明明知道胶带没贴歪,是她脚歪了,但她就是想重新贴一遍。贴的时候手有点不听使唤,第二遍贴得还不如第一遍齐,她盯着那条歪了半厘米的黄线,看了两秒,把它撕了,贴了第三遍。

      陆星阑在旁边看着,没戳破她,也没帮忙。

      第三遍贴齐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说继续。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重新当回了何老师,眼神怎么松,走路跟她差半步,被拍到手的时候手指怎么自然地虚搭而不是刻意去牵,一条一条掰。到后来她甚至让他重新做了一遍刚才那个撑墙的动作,这次她站在相机后面看,说这个动作本身不能用,太满,像偶像剧,真正能流出去的照片都是抓拍,他们要练的是被抓拍之前那零点五秒的状态。她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刚才那个背抵着墙、背条款的人不是她。

      下课的时候快十二点。她给他布置作业,说今晚回去对着镜子练一个东西,就是看一个人看到一半,目光移开,落到一个没意义的地方,停半秒,再移回来,这个动作要练到不像练的,练的时候别让助理看见,省得回头还得给助理封口。他点头,说记住了。

      她收东西,动作很快,把胶带纸卷塞回包里,相机卡拔出来,准备带走。走到门口她想起来还没说下午的安排,回头交代,说下午继续对口径,媒体和粉丝可能问的问题她列了二十个,从怎么认识的到为什么不公开都有,让他中午别喝咖啡,省得下午太兴奋答飞了,饭也别吃太撑,人吃饱了反应慢。他说好。

      她开门出去,带上门,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三秒里她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最后归结为一个很具体的生理感受,饿。她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小禾剩的半块饼干。

      她摸出手机,想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顺便看看楼下小禾有没有给她留饭。屏幕亮起来,干干净净,除了监测后台的一条推送,没有任何人找她。她在那条推送上面停了一下,没点开,把手机放回口袋,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她又停下,折回去了,不是因为别的,是相机包落在沙发上了。

      她重新刷开门,陆星阑已经蹲在地上,研究她贴的那几条胶带,还伸手量了量两条线之间的距离,神情严肃得像在看合同。她忽然觉得这人是真的打算下午接着练。

      她拿起相机包,说,胶带别撕,这两天还要用。陆老师也该吃饭了。

      他头也没抬,说,知道了,何老师。

      她嗯了一声,拎着包出去了,这回没再折回来,先去作战室找小禾,她记得那儿还有半盒别人没动过的便当,去晚了怕是也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公事公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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