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16、鸽血红

　　尤俊艾因为关诗筠声称她的两个守护灵是自己的父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关诗筠看到他的反应既不惊讶也不难过，显然对她来说，不是第一次告诉别人这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关诗筠用轻松的语气说：“我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是我的爸妈，也真的是被我哥哥杀害的。”
　　“我是不是提到了你的伤心事？如果是的，我很抱歉。”尤俊艾开始道歉，觉得自己还是太不会看气氛谈话了。
　　关诗筠却摇头说：“唉，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没有再难过了。现在，我只剩下深深的仇恨，恨那是我太年幼，让哥哥就这么杀害了保护我的爸爸妈妈。”
　　“那他现在在哪里？精神病院吗？”
　　关诗筠苦笑着回答：“在他准备把我也杀掉的时候，警察来了。由于他杀人的时候意识不清，没办法判他死刑，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就在去年快九月的时候，我被监狱通知他因为疾病死在牢房里。真是可笑，这种人最后死得那么轻松。而直到死，我都没法再看他一眼，然后指责他辱骂他。然后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惜监狱的员工表示他的尸体也不能被领走。”
　　“真奇怪，难道是要让他死了之后继续坐牢吗？比如下地狱受罚什么的。”尤俊艾说。
　　关诗筠不屑一笑，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他是基督徒，或许能下地狱。可惜他不是，他也不知道相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邪神，声称是神侵占了他的身体，才会杀了父母。你可能不知道，他用尖刀狠狠剜出他们的心脏。被剖出来的时候，那颗心还能跳动。不仅我不甘心，爸爸妈妈也抱有怨念，这也是他们最后变成了凶灵，但仍守护在我身边的原因。”
　　尤俊艾有些心疼这个坚强的女孩，她不过才17岁，经历过的事却比自己多很多。他转念又想到萧潇说自己太“博爱”了，那自己的这份同情会不会就是萧潇口中的四处散播爱。但他还是忍不住再带着关心问：“那你之后和谁一起生活呢？还有亲戚吗？”
　　“在福利院待了一阵子，然后被老板收养了。为了感谢他给了我一个新的稳定的家，所以为他打工也没什么。”
　　尤俊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问什么时，鹿婆走来先一步说话：“各位，我们能继续出发了吗？万一天黑了，反而会更危险。”
　　几个在石头上的人赶紧起身回到地面，然后殷尔容重新召唤出探寻灵，大家又跟着它走。而随着走了十几分钟，探寻灵明显变得十分躁动，在半空中的动作比起刚才更加混乱没有章法。
　　“我们离那个目标很近了，如果真的是欧珀甚至更高级别的鬼魂，那么请各位留在这里。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免得你们被战斗波及。”殷尔容一边说一边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看似是日本御守的小布袋，“这是我们同事制作的护身道具，我们暂时不在身边的时候能够保障你们的安全。”
　　殷尔容继续给大家交代他们不在时的注意事项，关诗筠的脸色却越发凝重。殷尔容发现关诗筠的不对劲，主动提问道：“你怎么了，诗筠？”
　　“你没感觉到吗？很压抑很压抑的一股气流从探寻灵指引的方向冲过来了，她在找我们。”关诗筠赶紧召唤出了她的父母，慌张地说，“来不及了，她来了。”
　　尤俊艾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耳膜刺痛，同时宛如轮船行驶的轰鸣声在他耳中回响。他忍受不住这种异动，痛苦地蹲下来。小狗双手把住他的肩，询问他的情况。可耳内的喧嚣让他几乎听不清小狗在说什么。
　　“尔容，告诉我她的位置！”关诗筠大叫一声，殷尔容开始预测灵魂的可能路径。
　　殷尔容咬着牙很是吃力，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好强大的干扰…在右边！”
　　根据殷尔容的指示，关诗筠的父亲转向右方，生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恰在此时一道无法形容的颜色的光球砸了过来，虽被屏障阻挡，可还是产生了惊人的气浪吹倒了所有人。
　　尤俊艾甚至看不到那个女人的鬼魂在哪里，就看到大家被打得东歪西倒。关诗筠的父亲也在尽量阻挡不断砸过来的流星般的光球，地面开始颤动起来，人根本无法在其上站立。尤俊艾才知道，之前他们遇到女人时，她只是在小打小闹。在发现他们请了专业人士，她才开始展露真正的实力。
　　殷尔容看出关诗筠也在勉强支撑，于是对所有人喊：“各位，死死捏住御守，直到它发光！”
　　老九最先这么做，当攥着御守的那只手从缝隙中爆发出幽蓝色的光芒时，那道光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
　　接着，萧潇、鹿婆一一照做，如老九那样也消失了。小狗满头大汗，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捏出光亮。尤俊艾暂时放弃让自己离开这里，而是双手包住小狗拿着御守的那只手。他也在用尽力气捏紧小狗的手，因为疼痛小狗不禁呻吟了一声。
　　尤俊艾看到那个女人出现了，她飘在半空离还在原地的几人只有数米的距离。她脸上愤怒的表情让她看起来非常可怕，她在空气中散开的发丝之间，也开始闪烁着她眼中那种异彩。
　　尤俊艾大叫了一声，使出了自己能给出的最大的力气，终于，小狗的手中发出光芒，他也跟着消失了。尤俊艾气喘吁吁，他现在得照顾自己了。可他的双手发软，刚才帮小狗几乎让他耗尽了力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已经凑到自己面前，而耳膜内的尖啸，快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女人的纤长手指伸向尤俊艾的脸颊两边，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出现走马灯了。忽然他感觉到殷尔容拦住他的右肩往后一拉，接着对方手上拿着一根短而细的木片使劲将其折断。
　　随着木片断裂，八个有着难解符号的法阵在女人身后浮现。每个法阵中各伸出一只皮肤苍白的手臂，将女人往后拉扯。能看得出女人试图挣扎，可是无法挣脱。
　　关诗筠跑过来，拿出一个不同类型的御守，将殷尔容和尤俊艾抱住。她用力捏住手中的御守，然后粉红色的光芒将他们笼罩，同时让他们在原地消失。
　　对于尤俊艾来说，他只觉得自己短暂失去了意识。虽说不上是多长的时间，他但感觉不会太长。等他清醒过来，就看到自己和两个业务员出现在了小狗身边。
　　小狗十分担忧地检查尤俊艾全身，嘴里在说什么，可他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音调。老九抱着猎枪惆怅地靠着一棵树不说话，而能看到关诗筠和殷尔容在和鹿婆争吵。尤俊艾摇摇头，终于让耳朵能够发挥正常的功能，他也听清了几人在吵什么。
　　“鹿女士，你明显隐瞒了太多事情！这个鬼魂远远不是欧珀级别，而是鸽血红宝石级的！你知道你的谎言差点让我们所有人都丧命吗？如果不是尔容提前将我们锚定在这里，我们根本逃不出鬼魂的攻击范围！”关诗筠非常生气，她甚至顾不得自己在谴责的人是给自己工资的客户，代表她已经到了怒不可遏的程度。
　　鹿婆没有说话，显然是心虚，她刻意在对鬼魂的描述中削弱其真正的强度，目的就是为了骗业务员们过来。
　　殷尔容也发话了：“鹿女士，你的行为确实非常危险。你不仅是在让我们事务所对鬼魂的危险等级估计错误，还让这些跟着你的人被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别告诉我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够省一点委托费。”
　　“我看未必。”关诗筠冷笑一声，“是因为诅咒，对吗？我们已经感觉到了，这个鬼魂的身上散发着诅咒的气味。”
　　鹿婆干瘪的嘴唇因为缺乏水分而布满高高翘起的死皮，她知道已经瞒不下去了，于是开始开诚布公：“当然，我的存款无法支付对付这么高等级的鬼魂。另一点就是关小姐说的，那个女人身上有诅咒。如果我告诉你们她能散播诅咒，你们的评级就会非常高，也就会发现我的存款根本不足以支付你们的佣金。毕竟你们只需要用一点灵能，能查到我的所有私人信息不是吗？”
　　殷尔容托着下巴开始分析：“鸽血红确实有生成诅咒的能力，但如果远离诅咒范围或者不是被诅咒的人，不太需要担心这种事情。这种鬼魂已经具有理智了，不太会无差别攻击无辜的人。鹿女士，你是被诅咒的人之一吗？”
　　鹿婆摇摇头，说：“我不是，可他是！”她指着尤俊艾，十分焦虑，“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信徒也在这个死亡名单里。这个诅咒已经持续150年了，那个女人只要还在一天，那么到最后，所有的信徒都会被杀死。”
　　“信徒？”关诗筠挑起一边的眉毛问，“谁的信徒？”
　　“枵，你们作为除灵的人，对它的名字肯定不陌生。”鹿婆的声音里带着央求，“如果枵失去所有信徒，那它就会灭亡。等它消失，接下来就是顺安。枵已经被削弱得很严重了，他连解决诅咒的能力都没有！”
　　关诗筠还是很生气，带着攻击性的语气说：“事务所明令禁止和任何神明及其信徒有勾结或者纠葛，你这样会让我们的中立立场受到影响。即使只看我本人的意愿，我也不想插手任何和信仰有关的事情，没有一个神是真的正义的，只是用各种谎言来欺骗信众罢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要离开了？”萧潇问，“你要知道，随意解除委托，你们很可能要赔付一笔巨款。”
　　“萧女士，鉴于你们对我们有数个重大细节有所隐瞒，根据合同我们完全能拒绝提供服务。”殷尔容冷静地回应，也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酸刻薄。
　　尤俊艾被小狗搀扶起来，他颤巍巍地走到两个想要离开的业务员身前，开始认真地解释：“两位，我完全能理解你们的不满，甚至尊重你们的选择。尤其是你的，诗筠，我能理解你为何对神以及信仰抱有成见，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听听我的说法，也能够了解我们为什么需要你们。
　　首先，我不是枵的信徒，我只是一个信徒的后代。但我仍然被诅咒了，这代表那个女人根本不准备放过枵的子民及其每一个血脉。我不知道这个鬼魂到底和信徒之间有什么新仇旧恨，我只知道，我的父母因为对这份诅咒的恐惧，以至于给了我一个糟糕的童年。凡是被诅咒的家族后代，通通会在四十岁之前以无比惨烈的方式死去。所以，我阿爸不敢对我表现出宠爱，我的阿妈在送我离开顺安时告诉我不要爱上任何人。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个诅咒不仅诅咒家族成员，还会把他们爱的人，那些无辜且不相关的人，也卷入这让人胆寒的诅咒中。这意味着，这个女人并不是不滥杀无辜，而是在过度复仇以至于不在乎被诅咒之人有多单纯。
　　信徒们以为改名或者搬离顺安能够逃离诅咒，可这根本没有用。我的姑姑，在我父亲死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她远在顺安之外，并在我父母离世后收养了我。她有一个深爱的人，我的姑父。可是，我姑父被诅咒杀害，死前痛不欲生。我的姑姑也彻底绝望，两年后将自己埋进水中活活呛死。而整个过程她有无数个机会停止这个过程，可她没有。而最让人悲哀的是，姑姑她根本不敢生一个孩子。因为她知道孩子的出生会让这个诅咒繁衍下去，所以她情愿一开始就没有这个孩子。
　　这就是我们这些不知真相却永远要活在阴霾之下的生活，背负诅咒却不知所措。我自认为我的姑姑姑父没有犯过值得用性命来赎罪的错误，我也相信那个女人带走的死者中，很多人也如姑姑姑父一样。
　　这个诅咒最可怕的地方不仅是让人杯弓蛇影，而是连爱都不敢。可是，我是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我也想像那些平凡的人一样去爱，去快乐。但只要这个诅咒还存在一天，我就不能这么做。如果只是我做出这种牺牲，那我心甘情愿。可还有许多无辜的人，单纯的孩子，也必须面对这样悲惨的命运。
　　所以，我请求你们，让诅咒就在我们这一代停止。这个诅咒继续传播下去，最后会从无尽的恨意变成单纯的恶意。而这份恶意，会发泄到所有懵懂的生命身上，留下一个个惨剧。”
　　听到尤俊艾带着哭腔的痛诉，关诗筠有些动容。她也知道尤俊艾其实很温柔很善良，这让她无法去责备对方。殷尔容也沉默下来，估计是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办。
　　小狗也经历噙满了泪水，尤俊艾背负着的这种痛苦让他也十分感伤。他似乎天生就容易共情他人，更何况尤俊艾对于自己来说不是别人，而是生命里的光。
　　老九忍不住点燃烟斗，看到地面上的白线。当时那些御守就是把他们从圈内传送到这里，估计殷尔容在进入禁区时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殷尔容抬起头，然后对鹿婆说：“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和对接触这份诅咒的急切，但我必须坦白一件事。仅仅只是我和诗筠两个人，不足以能够驱散这个女人的怨念，将她送到‘死的那一边’。鸽血红宝石级，是第二高的级别，实力远超想象！”
　　小狗则问道：“抱歉，插一句。鸽血红级别的鬼魂，究竟有多强？”
　　关诗筠根据所内的培训手册上的内容开始回忆：“鸽血红级别的鬼魂是能形成诅咒或是咒术的怨灵，无比凶险与可怕。它们一般会以特定的群体为目标，即使不在自己的领地也能进行咒杀。它们已经能够生成一种诅咒并在目标身上形成连锁反应，造成连环的惨剧。部分该等级灵魂甚至拥有改变三大基本力的能力，同时能够吸收其他的灵魂增强自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们通常只会对目标下手，不会轻易地伤害诅咒之外的对象。这也是事务所一般不会去驱除这种怨灵，它们通常将所有目标诅咒之后就会选择离去。”
　　尤俊艾则想知道处理办法：“那面对这个级别的鬼魂，你们事务所通常怎么做？”
　　殷尔容回答道：“最起码6名以上的高级除灵师进行最高级别的除灵仪式，才能把这种鬼魂彻底驱散干净。这还是我们能够压制住她的前提下，否则还需要更多的人。”
　　“不行，我付不起这么多钱。”鹿婆无奈地说。
　　“还有一个办法。”关诗筠冷不丁来了一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到众人都看向自己，关诗筠幽幽地说：“鸽血红的鬼魂是有智力的，所以，我们也可以让她主动离开，放弃折磨诅咒之人。”
　　“如何能让她心甘情愿离开呢？”尤俊艾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一次，转而换殷尔容来回答：“简单也不简单，那就是了解这个鬼魂的执念，然后解决它。”
　　“前提是，这个执念能被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