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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访 贺先生虽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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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先生虽年过五旬,步子却迈得极快,风风火火地穿过庭院,转眼便到了书房。
钟翰松尝试询问先生是否吃过午饭。见先生有些困惑,他便提笔写下了“午饭”二字。
先生恍然大悟,向他解释道:象安人哪怕是天子,一日也只吃两餐。只有干体力活的人,才会在中午吃些干粮垫一垫。
翰松有些失望,不过这已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下午的课程主要聚焦在官话的口语和发音上。
贺先生对翰松既严格又有耐心。对于一句话的发音,他都会放慢语速,反复示范几遍,直到翰松能够准确复述才肯罢休。
翰松觉得自己像个咿呀学语的婴儿,但在贺崧的指点下,他进步神速,很快便掌握了大部分音素,已能与先生对答两句了。
下午上了两节课后,院门打开了。
翰松原以为是侍女来送茶,待那人走近,才看清竟是一名官员。对方眉清目秀,乌发高挽成髻,头戴黑色小冠,插着一支铜簪,身着短款黑色交领右衽裾袍,脚蹬黑色布靴。
翰松与之对视了片刻,才认出这位正是阮帛云,阮令史。
“拜见阮令史。安否?”翰松马上起身,作揖行礼。
“臣见过贺卒使,见过钟先生。”帛云回礼道。
“不愧是贺卒使教出来的,他这官话已说得像模像样了。”帛云夸赞道,“方才听闻刘郡守说起,您已在府中多年,善文书和账目之事。”
“阮令史过誉了。多亏这后生听话又肯用功,否则也不会有如此进步。”
“贺卒使,失敬。阮某此次前来探望,还有些事情需要询问。我看时候也不早了,可否先告一段落,明日再继续教导他?”
“无妨。今日课业基本完成了,那么明日辰正初刻,我再前来。”贺崧随即开始收拾书箱,准备告退。翰松则作揖致谢,目送先生离去。
待院门再次关闭后,帛云引他前往书房坐下。
“你怎么样?吃的、住的,可还习惯?”帛云先寒暄了几句。
翰松一边点头,一边回答道:“都好,就是不太习惯被人伺候。”
“象安便是如此,分工明确,尤其是在官府之中。”帛云心想,郡守将他安置在西院,这里的厢房也算顶好,吃穿用度应该都不会差。
“那你以前都没有人服侍吗?”
翰松愣了一下,想着该从何处开始解释。
“我家只是普通平民,没有侍从或佣人。在外面的饭馆里,会有店里的人提供一些简单的服务。”
这番话让帛云听得有些费力,但她还是听明白了:翰松出身不高,应该是寻常百姓。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岁。”
“我不过只比你大一岁啊!我还以为你年纪更小些呢……”帛云略感惊讶,“那你可曾担任过官职?”
“没有,我还在念书。”
“那当过学徒吗?会什么手艺?”
“没……”
帛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在你们那儿,是不是到了你这个年纪,都不用干活?”
翰松想了想,说:“倒也不是,不过十六岁以上才能工作。不少人像我一样,会继续读书,以后才能找到更好的去处。”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翰松沉默了。他没想到这场看似轻松的闲聊,竟会转向如此沉重的话题。
“没……没想好……”
帛云有些诧异。在她的世界里,大部分人十四岁前便已定下方向,或当学徒,或入学室。基本上,到了十九岁,便已开始谋生,或是担起一官半职了。
“那么,这些天你可要仔细想想,自己想在象安做什么。”
翰松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点点头,心里却压力山大。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听说过《论语》这本书吗?还有孔仲尼。”她怕翰松不知道是哪几个字,还特意写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那我要提醒你,在象安,不要提儒学。象安是墨家建立的国家,我们反对儒家的很多主张……上一次,那位异乡人是个做官的,到处宣扬儒家,还抄写《论语》四处散布……”帛云顿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我相信翰松君是明事理之人,切不可做出伤害我们的事情。如果你不喜欢这里,请拿上照身帖,去别的国家。”
帛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而翰松却听出了其中的威胁。他本想解释,儒家早已淡出历史舞台,可他的官话词汇量有限,实在难以将这番意思表达清楚。
“我不会的。我也背不下《论语》……我更喜欢道家。”
帛云眼睛一亮:“是吗?你为何喜欢道家?”
“因……因为,我本人就喜欢顺其自然……也就是道法自然,清净无为……而且仙术也很厉害。”
其实,翰松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日在埠头给他施法的道长。那股奇异的感觉时不时涌上心头,让他不禁有些期待,若能学到一招半式该多好。
“当初,始巨子曾请道家共同建国,但被拒绝了——他们不喜欢牵涉政事。最后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或修行、炼丹,或行医、招徒。只是鲜有人愿意上山拜师,那需耗费数十年光阴,太过辛苦,且未必都能修成正果。”帛云补充道,“虽然他们人数很少,但在象安也同样受人尊敬。包括上次那位无为真人,他在天枢也是顶有名的人物。”
“无为真人?天枢?”翰松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听懂了其中一部分,比如墨家建国、世人敬重道家这些背景,可那位“无为真人”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至于天枢,他也实在记不清了,只隐约觉得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清岚观的无为真人,给你在埠头诊脉、运气疗伤的那位老道士。虽然你也没受伤……”
翰松这才恍然,原来那日的道长竟叫这名字。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竟从未问过那位老道士的姓名。
“至于天枢,那是象安的都城,在汐宁以西八百里……”帛云解释道。
听到这里,翰松才想起来,昨天在《象安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不过,你既然喜欢道家,倒也不错。”帛云的语气放松了些,“只要别去碰儒家就行。”
“那么……那一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重吗?”
帛云看了看院内,见四下无人,又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异乡人,觉得告诉他也无妨,便说道:“当时的天子受到蛊惑,想要废除墨家,尊崇儒学,还打算立自己的长子为储君。”
翰松脑子突然打了个结:“啊……不能立长子吗?不应该是世袭吗?”
帛云听后气得拍了桌子,瞪了他一眼,随后压着火气说道:“这话以后再不要乱说了。不然,我真的保不了你。”
说罢,她把脸转向一边,有些懊恼:“可惜我这里没有象安的政事典籍给你看……如果你做了官吏,便可参阅。象安的天子是选出来的,不可世袭。在象安,尚贤,任何官爵都不能世袭。”
翰松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脑中念头飞转。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那点仅有的历史常识,在这里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令史莫怪。我不了解情况,刚才胡说了。以后不敢乱讲了。”翰松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就是害怕你这话传到别人耳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算了,算了。”帛云摆了摆手,算是原谅他了。
“谢过令史。”
帛云站起身来,在书房内随意查看。她一边端详着书架上的摆件,一边说道:“说起来,我今天正在汐宁物色驻所……听说几年前,稽古台在此处也设有一处驻所,只因许久没有事务,便撤掉了。若不是我在这里休假,你的事情也不会这般顺利。”说道这里,帛云叹了口气,“唉……可就算找到了合适的房子作为驻所,台里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派来……”
翰松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着帛云话语中的只言片语。听出对方是在汐宁休假,所以才赶得上昨天那一趟,他心中暗自嘀咕:“居然这么巧吗?”
翰松又听出“击鼓台”三个字,不禁好奇地追问:“‘击鼓台’是什么?是打鼓的舞台吗?你们具体做什么?为何你不在,我会不顺利?”
帛云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掩着嘴解释道:“是‘稽查’的‘稽’,‘古代’的‘古’。稽古台设在天枢,由天子管辖,可直呈御前,主要负责探查遗迹,收集和管理奇珍异宝……其中也不乏很多没用的杂物啦!此外就是登记和调查异乡人——就是你。”说着,她伸出手掌,向翰松虚行了一礼。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可惜了我的休假……”帛云撇了下嘴,继续说道:“假如昨天稽古台的人不来的话……你多半会被关进大牢,次日便要问斩——”
翰松吓得站了起来,连忙敬拜:“多谢令史救命之恩!”
“哈哈!我逗你的。不过,暂时关牢房,倒是极有可能的。毕竟几百年不曾有过了,章程早已被淡忘。换作旁人,怕是要先扣押个把月,再慢慢盘问。”
帛云见翰松一脸严肃,像是当了真。
“行了行了,倒也不会那么严重,莫往心里去。改日带些好吃的补偿你。”
“没有没有,我只是还在想牢房的事。幸亏令史前来救我。”正要再次作揖感谢,却被帛云扶住双臂拦下。
“我问你,你带来的东西可都收好了吗?”
翰松点点头。
“能给我看一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