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渡客》乌龙茶配蜜三刀

17、初见 在清岚观的

　　在清岚观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已到了八月。初秋的早晨格外清凉。观里没有公鸡报晓，只有乌鸦和喜鹊，天刚蒙蒙亮，它们便聒噪起来。
　　前几日，钟翰松还难以早起。如今经过这十多天的修行，他已能在天色微明时自行起身，不需人催促。每日除了早课有些枯燥外，其其余修行都已步入正轨。特别是静坐，受那场雷雨的影响，再加上通络筑元丹的效力，如今每次静坐都能在数分钟内进入无我之境。
　　之前静坐时，无为真人有时会把众人托付给大师兄看管，自己要么在书房，要么在丹房。最近却每天都守在禅房里看着大家，尤其盯着翰松，生怕他走火入魔，同时也密切关注他每日内力的增长情况。
　　翰松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目前静坐修炼的方法到底对不对，便在静坐结束后问了无为真人。真人只是说道：“每人修炼的方法略有不同，但殊途同归，最终还是要靠体内真气流转。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你能够促使真气流转、内力增强，又没有让自己失了魂魄，那便是有效的。据我观察，你内力增长的速度远超他人。你先继续照这样修炼，过些时日，我再传授你心法。”
　　翰松默默点头。确实，经过这些天的静坐，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日益抖擞。也许是他自己的错觉，虽然挑水依旧只能挑两个半桶，但上山的速度已经能跟上师兄们了。
　　今日扫除轮到丹霞寮打扫老君殿。翰松负责殿前到山门这一段。昨夜落了场小雨，落叶一天比一天多。湿叶贴在青石板上，扫帚划过，沙沙声里带出一点涩意。他一下一下地扫，节奏不快不慢，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安宁。
　　在这山上，没人问他从前是谁，将来要去哪里，他只需按着清岚观的日程，日复一日地完成便可。日子简单得像一条被磨平的旧路，自己似乎真的成了那个“混饭的”了。
　　扫到山门附近时，翰松先听见了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稳一碎，踏在长长的下坡石阶上，由远及近。
　　他直起腰望去，山门口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两人上身着棕色短褐，腰围玄色围裙，下着深棕长裤。直到走近了，才看清她们脑后各插着簪子——竟都是女子。较高的那位眉眼清冷，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较矮的那位背着一个木箱，箱体四角包着铜皮，看起来分量不轻，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好奇，一路都在打量着翰松。
　　他只觉奇怪，大清早的，怎会有两位女子来观中，莫非有什么要紧事，要赶早来上香。
　　他不由得多看了那高个女子几眼，目光落在她挺直的鼻梁上，竟有些挪不开。
　　两人却并未绕开，径直朝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住。
　　他看得出神，竟忘了先问安，还是对面高个女子先开了口：“道友安否？”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忙拱手回礼：“二位姑娘安否？请问来清岚观有何贵干？”
　　站在旁边的墨清有些疑惑，没想到观里还有人不认识萧长老，便引荐道：“这位是墨门天志门长老萧墨鸢，今日特来拜会无为真人。”
　　翰松在脑中急速搜索，对方竟是墨门长老，他此前也听说过，天志门就是汐宁的墨门分支，没想到今日会不请自来访问道观。或者是无为真人邀请她前来，只是没有告知弟子们。
　　他只知道墨门是专研机巧术数的匠人团体，是象安的缔造者。他却只看过《墨子》，但并不清楚象安墨门内具体在做什么。而两位女子都很年轻，尤其那位高个子的墨鸢，眉眼间散发着疏离的冷意，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实在叫人猜不出她竟是长老。
　　“在下云溪子，拜见萧长老。”翰松连忙深深作揖。
　　墨鸢只习惯性地抬了抬手，目光却落在他脑后——短发，又细看他两鬓——也是短的。她胸口猛地一紧，立刻意识到，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墨城会议上提到的那位异乡人。心中又惊又喜，却不敢表露半分，一时慌了神，竟忘了叫他起身。
　　翰松还在躬身作揖，心里还在打鼓，以为自己刚才怠慢了，惹得长老不快。
　　墨清则轻轻摇了摇墨鸢的胳膊，才让她回过神来，忙道：“免礼。且引我去见你师父吧。”
　　翰松把扫帚递给柳清子：“师兄，麻烦你帮我放回吧。我已扫到山门了，只是落叶还没运走，有劳你们了。”
　　“没问题的，师弟。那麻烦你给她们领路了。”
　　随即翰松便小跑着回到她们身边，带领着她们穿过老君殿，往师父的书房走去。
　　刚进入殿中，几位正在添香的师兄纷纷抬起头。看清来客的装束后，他们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都退到一侧，一起作揖问安：“拜见萧长老。”声音里满是恭敬。
　　翰松走在最前，心里有些紧张，发现观里的弟子都认得她，只怕自己在她面前却成了生面孔。
　　墨鸢虽一直缓缓跟在身后，却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曾经以为此生再也不可能遇见的人，便这般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本来听说了这异乡人没有任何技艺、学识，便对他失了兴趣。可又惦记着他从彼世界带来的新奇物件，于是又想见他。这份矛盾的心情，这半月以来一直在她心中萦绕，久久无法散去。
　　马上就要走到仙真殿了，离真人的书房也越来越近。墨鸢想要尽快核实自己的想法，于是便赶紧清了清嗓子，试着压着情绪问道：“请问这位道友来自哪里？”
　　翰松谨记帛云的叮嘱，说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托词：“我家乡在最北的丹枫郡，来此想要学习符箓之术。”
　　“口音倒听不出来啊。”
　　“从小随父母四处漂泊，就没了口音。”
　　“入观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每一个答案都不长，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墨鸢听在心里，只觉得这答案像是早已备好的。
　　“那你知道‘墨镜’吗？”
　　“墨镜怎么了？”话一出口，翰松便觉得自己闯了大祸。
　　墨清却不知道异乡人的事情，也不知道天志门的墨镜图纸来自那里，便有些好奇地问道：“咦？你又不是墨门弟子，怎么知道墨镜的？”
　　“清儿，你先陪我到这里，我有话要问他。你先去老君殿那边，找位道友引你去歇息。等会面结束，我再去寻你。”
　　墨清有些疑惑，却还是依了师父的话，作揖后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她又回头望了一眼，目光里的好奇还没散去。
　　“你不必隐瞒。我知道你是异乡人，来自彼世界。”
　　翰松闻言，想起了帛云的那些话，不免汗毛都竖了起来，脑袋瞬间冒了汗，只顾低着头往前走。初秋地晨风吹着后颈，反而让他更凉了。
　　“你且停下。”墨鸢冷冷地说道，“我虽与你同岁，却已是墨门长老，地位仅在巨子之下。墨门巨子和诸位长老对你的事情早已知晓，都是稽古台呈报的。包括你交给他们的物品，我们也都了解。劝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与墨门交好，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况且，能将你们的技术复原的，也只有墨门……你看这是什么？”
　　翰松缓缓转过身去，只见墨鸢手里拿着一副木框墨镜：镜腿关节能折叠，镜片是乌黑的平面玻璃。他轻轻拿到手里端详了一会，整体偏沉，做工却已十分精细，透过镜片望去确实如墨镜一般，只是景物略微有些变形。
　　“这是我们照着孙长老绘制的图纸仿制的，此番特意带给无为真人，供他炼丹时保护眼睛。”
　　翰松轻轻将墨镜递还，淡淡地说道：“我没想到竟被你一眼看穿了。唉……看来我还得在山上多待几个月，把头发留长……”
　　“那些物品都在这观里吗？”墨鸢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翰松转眼望向她，本想说个谎话，却看到那双明眸盈盈流转，似星眸含光，满是好奇。他一时看出了神，甚至忘了回答她的提问。
　　墨鸢见他迟迟不答，竟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稍稍凑近了些，歪着脑袋等待他回答。
　　一股淡淡的香气若隐若现地飘来，似松木又似香草。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翰松瞬间手足无措，心脏也不由得一阵狂跳。
　　“……你先松手。”翰松轻咳一声，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墨鸢也是一愣，马上撒了手，心中责骂自己太心急了。定了定神，便压着嗓音问道：“那，你带来的那些东西还在这儿吗？”
　　翰松微微点了点头。墨鸢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迅速收敛。
　　“那请你拿出来给我看一眼，好吗？”
　　翰松有些无助，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去，帛云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给别人看。而墨鸢那眼神又让他难以拒绝，左右为难之下，他只想先糊弄过去：“我还没去挑水和用斋饭呢，随后还要去上早课，如果迟到了是要被罚的。”
　　墨鸢有些紧张，又怕逼他太紧，便问道：“那你何时下课？”
　　“午初初刻……”
　　“那你下课来东院找我，我在那颗大槐树底下等你。”墨鸢顿了顿，怕他不来便补了一句：“若不见你来，我便不敢保证，往后是否会有更多人循着踪迹找上门来。”
　　翰松心里一惊，连忙点头。
　　墨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静：“走吧，先带我去见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