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渡客》乌龙茶配蜜三刀

16、墨鸢 卯初刚过，

　　卯初刚过，天还蒙蒙亮，几声鸦啼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汐宁郡旁的天志门长老的机房里，油灯轻轻摇曳。
　　一名年轻女子正伏在案前，眉头紧蹙，指间捏着一枚黄铜齿条。她一身棕色的墨家短褐，袖口磨得发白，指尖那层薄茧正摩挲着齿条上的缺口。
　　案上摆着拆下一半的定时器。这是天志门的设计，若能做成，便能控制任何机器定时启停。只是她正为齿条的强度发愁——眼下虽能用，却总不能每个月都要换一个零件吧。
　　旁人觉得凑合能用，她不能。在她眼里，凑合的东西与废品无异：要么改进，要么重做。
　　她便是萧墨鸢。个子不高，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几根素色木簪随意一别，简单而利落。眉目清冷，鼻梁挺直。虽因常年劳作，肤色略深了些，却仍看得出原本的白皙。那身墨者短褐穿在她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倒也有几分清雅之气。
　　“长老，你起得真早。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一位身着墨家服饰的女弟子立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个子比墨鸢略矮，一双水灵的眼睛望着她。
　　“墨清，我不是说过了么，旁人不在，叫我师父即可。”
　　墨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师父……那，是不是该出发了。”
　　“再等一下。”
　　“师父，你还在研究定时器啊？”墨清放下食盒，也凑了过来。
　　“来，你帮我做一根带孔的木条，给你图纸。”
　　墨清拿着图纸，去旁边的工作台寻木板；墨鸢则继续手上的活计，心思却想着自己的一些旧事。
　　她出身墨门世家，今年十九岁。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忙于工坊，便将她送到时任天志门长老的孙墨尘门下。不到七岁，她便已熟记基础术数与机巧之学。
　　学舍里的孩子大多比她年长，平日里投壶、斗蛐、捉迷藏，玩得热闹。她却总喜欢独猫在机房中，摆弄那些木制机关。
　　偶尔做好一只木鸟，她也会兴冲冲地拿去给其他孩子看。可那些孩子只顾着追逐木鸟，没人关心它为何能够振翅，更听不懂她口中的结构与原理。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主动找人说这些了。再后来，她终于明白，不是自己做的木鸟不好，只是她与旁人终究有些不同。
　　至于门下弟子，她至今只有一个，便是朱墨清。对此，她从不挂在嘴上，却也无法真的不在意。其他长老门下少则五六人，多则十几人，唯独她的机房里来来去去，始终只有那一张熟悉的面孔。
　　起初，她也曾想过多收几个弟子。可日子久了，她渐渐发现，能跟上自己思路的人，竟屈指可数。
　　“师父，给，做好了。”墨清递上一根做工精细的木条。
　　墨鸢接过木条，拿起矩尺与规尺，对照图纸仔细核验了一遍，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随后她便动手修改结构，把定时器重新装配起来。指尖轻捻旋钮，齿轮咬合，咔哒一声脆响。
　　墨清只在旁紧张地盯着，生怕师父不满意。两人就这么盯着它过了半刻钟，机关触发，那根木条应声弹出。
　　墨鸢马上又拆开查验了一遍，再复原，前后也只用了半刻钟。
　　“清儿，我们走吧。等回来命人照此作图，再用铜杆打个样。测试无误，便可换成铁质构件做最终测试。”
　　“师父你真厉害，才一早上就想到了这个结构。唉，我可也是研究了十多天了呢。”虽然是徒弟的奉承话，但墨鸢听在心里到底还是暖的。
　　“走，我们上车。”两人便一同出了机房。
　　天志门如同一座微缩的城市，坊市井巷错落有致；工坊、仓库、冶炼房与学堂鳞次栉比，居住区内，墨者们多以家庭为单位，各住在一间间静谧的小院之中。
　　此时工匠们已开始上工，拉运物资的木车往来不断。车上的工匠见着墨鸢，纷纷行礼，她只颔首微笑。
　　墨清已打开车门，请她上车，“师父，还要检查下木车吗？”
　　“你检查的，我放心。”说罢便上了车。墨清把食盒递进车厢，便进了驾驶室，驾车驶入街道，朝天枢墨城的方向驶去。
　　墨鸢打开食盒，里头是五个包子，另有一筒灌好的粥。
　　“清儿，你吃了吗？”
　　“哦，本想先在机房吃的，忙起来就忘了。师父，麻烦递我一个包子吧。”
　　墨清一手扶稳车把，一手接过包子，大口咬了下去。
　　车轮碾过青石，渐渐驶出天志门的辖地，汇入宽阔的官道。初升的朝阳将整条长路染成一片流金。就这样背着阳光一路行驶，才巳正时分，便到了驿站。补了磁液后，两人稍事休息便继续赶路。
　　驶了两个时辰，远处高耸的城墙渐渐映入眼帘，墙内烟雾缭绕。那便是墨城，坐落在墨江北畔，四周引江水为护城河。城北紧邻一片连绵起伏的墨山，山势陡峭，林木茂密。
　　“师父，已经能看见墨城了。哎，每次来都觉得好壮观呢！真想搬到这里来。”
　　墨鸢静静望着那座高墙，没有接话。
　　“唉，我开玩笑的。还是在天志门过得舒心。”
　　墨鸢的目光掠过那些凸出的墙段，过一会儿，问道：“清儿，你可知道这城墙为何不修得笔直，偏要砌出许多凸出的马面？”
　　墨清思索片刻，答道：“这样可以让城墙上有更多守军，是吗？”
　　“这只是一方面。马面能让攻城一方在城墙处面临三面夹击；若去攻那凸出的马面，兵力又展不开。攻哪里都难以集中，城上便占了便宜。”
　　墨清恍然大悟，“不愧是长老。可惜我只喜欢钻研机关之术，对攻防之道不感兴趣。”
　　“你是我在天志门里见过的最聪颖的，将来可能有机会接替我。也要多了解其他方面，我们墨门并不只会造机械。”
　　墨清有些不好意思：“师父你别抬举我了，我将来能当上大匠就心满意足了，巨匠我还不敢想呢。”
　　墨鸢心中暗恼，自己的徒儿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了，不知当喜还是当忧。
　　木车缓缓驶过吊桥，进入墨城。城内街巷纵横，两侧房屋鳞次栉比。再往里，第二道城墙高耸而立，墙内一座高楼尤为醒目，竟比城墙还高出许多。
　　那便是守楼。楼顶设有瞭望台，楼底则是墨门议事的守堂。此时，巨子萧墨白正等候各门长老齐聚，召开每月的墨门议事。
　　墨清将木车停在守堂门前。墨鸢下车，抬眼便见巨子已立在檐下。
　　巨子年方五十五，身形清瘦，穿一袭玄色长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而瘦削。他鼻梁高挺，颧骨分明，眉宇间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冷峻。
　　“鸢儿，你离得最近，到的却是最晚的。为何不昨日出发？”巨子虽有点恼火但语气充满着关爱。
　　“拜见巨子。”墨鸢与墨清先后行礼。随后，墨鸢独自拾级而上，走到巨子近前。
　　她靠近巨子，轻声说道：“叔叔，我近日在改进定时器，灵感冒了出来，一不小心就耽误了。鸢儿给你道歉。”
　　“你呀，总是这样。有些事情交给那些巨匠、大匠去做就是了。你身为长老，还是要多关注天志门整体的事务。”
　　“叔叔说的是。”
　　巨子看了她一眼，又问：“你爹可还好?”
　　“好。父亲每日都在监督木船打造，身体无恙。”
　　“你爹没说我坏话？”
　　“不曾说过。”
　　巨子摇摇头，笑了笑，示意墨鸢随他进守堂议事。墨清则留在门外，与其余各门的墨者一同等候自家的长老。
　　墨鸢步入守堂，其余四位长老已坐定：墨城长老孙墨尘、兼爱门长老于墨离、非攻门长老周墨芷、尚贤门长老方墨规。
　　墨鸢向诸位长老问安致歉，并未多言缘由，便自入座。孙长老看破不说破，只笑着饮了口茶。
　　巨子见人齐集，便坐于正中，神态从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议事，我有一要事，须先向诸位长老禀报。”
　　众人闻言，有的直了直身板，有的放下茶杯，目光齐齐聚向巨子。
　　“就在昨日，稽古台向天子、丞相、御史大夫及我呈报了一桩百年未遇之事。数日前，海上漂来了一名异乡人……”
　　众长老纷纷一惊，唯有孙长老似早有准备。墨鸢则还没明白什么是“异乡人”。
　　“此男子年十九，系华夏后人，其科技已超越我象安，身上还带着几件机巧物件。诸位皆知墨门的历史：两千多年前，始巨子偕同墨家弟子、道家方士乘船，不慎落难，漂抵此地，遂以墨家理念在此建国。其后，始巨子曾率众，行船东寻大秦，皆无功而返；又过数年，他独自西行，又回到象安，终究没有找到大秦。但此后，便不时有自称来自大汉、大唐、大明之人自海上出现，时而只身一人，时而三五成群。倒也相安无事，渐渐融入，我们也从他们那里得到了许多技术和情报。直到四百年前那次，一介大明书生，差点撬动了墨门千年的基业。自那时起，我们制订了法条，由稽古台专责异乡人的事务。墨门也有自己的规矩：异乡人若偏离了正道，便要将其约束起来。”
　　众长老听罢，纷纷低声议论起来，言语间带着几分不安，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墨鸢身上。
　　墨鸢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只问道：“此人可有什么技艺或学识？”
　　孙长老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那便是无用之人，何须提防。”墨鸢冷冷说道。
　　此言一出，众长老便不再多言。
　　巨子接着道：“稽古台也是如此禀报的。此人年方十九还只会读书。起初将他安置在汐宁守府，已习得了官话，已被稽古台安置到别处了。”
　　墨鸢听罢，骤然起身：“汐宁？为何刘郡守不曾知会天志门？”她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
　　“刘郡守不熟悉异乡人的法条，稽古台吩咐过不可外泄。”
　　“那么，那些机巧物件呢？”
　　“稽古台并未说明，想必还在他身上。上次孙长老曾有幸前去研究了其中两件，并详细画了图、做了记录。”
　　孙长老随即起身，将图纸与批注分发给众长老。墨鸢赶紧上前取了一份，仔细端详那副墨镜、那柄折叠伞的图纸，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叹。越看，她越觉得惋惜，悔自己那段时间不曾去守府拜访。人虽是无用之人，所带物件却确实极有用。
　　看完图纸，墨鸢随即转向巨子：“您说这只是其中两件，其他的呢？”
　　“呈报里还有一件戴在手腕上便可知晓时辰的机巧，一件能装许多画的板子，再就是一些食品和药水。”
　　“那腕上的机巧，如何知道时辰？”墨鸢追问。
　　“据称并非机械机关，无从解析。”
　　墨鸢听罢，眉头微微一蹙，没有再问。
　　长老们仍在看着图纸，时不时询问孙长老一些细节。她只是在旁静静听着，直到巨子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诸位，稍后再仔细商议。容我先把此事禀报完整。”众人听罢，纷纷落座。
　　“萧长老所言不假——当前，此人对墨门来说，是无用之材。但他还年轻，尚有潜力。彼世界是我们祖先所在的世界，如今是什么模样，已不得而知。然而此世界我们是无比珍惜的，因为这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我也担心它不再安定繁荣。所以请大家居安思危，坚守墨学。此异乡人由稽古台看管，我是放心的；只是最近有些流言，怕被有心人听去，便将他隐匿了起来。请诸位长老心中有数即可，切不可向弟子们透露。”
　　墨鸢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惦记着那些彼世界的机巧之物——曾经唾手可及，如今已变得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