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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清岚观 第二天吃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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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过早饭,钟翰松就在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等贺崧先生来上课。天色有些阴沉,像是快要下雨似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把木窗吹得咯吱作响。他翻了一页书,却没看进去几个字。
早在昨日晚饭后,他便将带来的衣物叠好,跟所有物品一起塞进包里,又把每个抽屉都检查了一遍。仔仔细细,像是要把这几天住过的痕迹一点点抹掉。最后身上只带着手机、手表和照身帖。他说不清一部关着的手机带在身上有什么用,不过这已成了他的习惯,想起来摸到了才算安心。
突然,他听见院门缓缓打开,便抬眼望向窗外,来的却不是贺先生,而是刘郡守、曹主簿,还有一众侍从。人群后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近——玄色官服,比旁人矮了半头,走起路来像跟着一阵风。正是阮帛云。
他连忙起身出门相迎,心里却在嘀咕:“怎么没看见无为真人?”
“拜见刘郡守,拜见曹主簿,安否?”
“翰松君安否?”刘郡守含笑还了一句,抬手示意众人进屋叙话。他缓步走进正厅,在左侧落座,又请翰松入座。阮令史向翰松作揖问安后,便退到他身旁站定,曹主簿则立在刘郡守身侧。
“今早阮令史带来了稽古台的台书,要将你带回天枢安置……”
翰松闻言不禁一怔,不自觉把目光投向帛云。但她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话。
刘郡守继续说道:“翰松君在我府中已住了六日有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敬请海涵。”他微微点了下头,接着说道,“看你如今官文、官话都已习得,我甚是欣慰。只是你在府中住着也有诸多不便,恰好稽古台已替你安排妥当,刘某也不好再挽留。还望翰松君照顾好自己。”
翰松暗想,虽说此番并非是去道观,可无论如何,先离开守府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他作揖道:“刘公言过了,这几日多蒙府中照顾,日后定当报答。”
“那翰松君就请收拾一下行李,随阮令史启程吧。某还有公务在身,请曹主簿代为送你出府。愿翰松君诸事顺意。”
翰松只是起身作揖致谢,未再多言。刘郡守随后起身,摆了摆手,带着几位侍从一同离去。
见郡守出了院门,曹主簿才对他说:“翰松君快去收拾吧。此时出发,也得酉时才能到天枢。”
翰松马上回房取出书包,又检查了一番重要物品。出来时忽然想起身上这件府里备下的裾袍,便问曹主簿:“曹公,这身袍子能送给我穿走吗?”
曹主簿笑了笑,说道:“一身袍子而已,你穿走便是。还有上次买的那双鞋子,穿着还合脚吧?我已报给稽古台了,你莫要操心。”
翰松作揖谢过,转而向帛云说道:“阮令史,我准备好了。”
“那我们就出发吧。”她请曹主簿带路,自己与翰松跟在他身后,一同前往守府后门。
翰松又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六个夜晚的院子,第一天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他心中微微感慨,不知道自己走后,这个院落是否又要归于寂寥。
走出后门,一辆木车正停在墙根下。翰松与曹主簿再次道别,然后上了车,坐到后座上。他本以为帛云也会坐进来,不料她竟钻进了驾驶室。他收起惊讶,看着她拉动操纵杆,木车便缓缓地动了起来。
翰松望着身后的守府越来越远,长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翰松君,我说话算话吧。”帛云的声音里有一点得意。
“多谢!只是没想到你会开车。”
“‘开’车?好奇怪的说法。这叫‘驾’车,以后可别说漏嘴了。”
“这车是你的吗?”
“我可没那么有钱,这是台里配给我的。”
“你这么能干,给你配车也是应该的。”
“哪里,还是托了你的福。驾车方便些,也安全。”
“那我们这就去天枢吗?我以为你能安排我去清岚观呢。”
“嘘——”帛云压低了声音,“我们先出城,然后我再跟你解释。”
帛云驾车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车把扶得很稳,一路上走走停停,从不急刹。不知不觉间,已经渐渐望见高耸的城门。
只见城门周围立着几名守兵,出城的方向却没有设卡,也没有人盘问。木车只是缓缓驶过,便出了汐宁郡。从车窗望出去,进城的人车都排着长队接受检查,某些货物还需缴纳税赋。城门四周没有树木,视野开阔,直到五百米开外才是一片树林。
帛云驾车沿着石子路开了约两刻钟,时不时回头张望。路过一处岔路口,她便拐了进去,又找了一处树丛将车停了下来。
她让翰松待在车上不要下来,自己则下车在四周转了一圈,又顺着灌木丛悄悄摸到了路口。四下里没有人影,只能听见林中的鸟叫声。
确认没有被人跟踪的痕迹,她便回到车上,掉头沿原路返回。
“翰松君,我昨天已经跟真人打过招呼了,他愿意收你为徒。我现在就送你过去。”
“多谢你了,帛云!那我们为何还要假装去天枢?”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知道,最近关于你的流言很多,不得不这样掩人耳目。”她回头看了翰松一眼,继续说道,“等你入了清岚观,请暂时不要出来,尤其是不能进城,先等上一个月。等这段风声过去了再出来,可以吗?”
虽是商量的语气,翰松却听得出,这个问题他其实没得选。
木车又行驶了一会儿,城门再度出现在视野中。临近树林边缘时,车忽然拐上一条支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车身微微倾斜,能感觉到是在往山上走。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帛云将车停下,示意翰松下车。
翰松跳下车,脚踩在碎石路上。木车停在路旁,旁边是一级一级通向山顶的石阶,台阶被常年的脚步磨得发亮。
“车也只能开到这儿了,剩下的路我们只能走上去。”帛云顿了顿,问道,“东西都拿上了吗?可别落下什么。”
翰松点了点头,东西都在书包里,登山鞋也挂在包上。
两人便往山上走。前几段台阶还算轻松,越往上越是吃力。道观的大门已隐隐可见,翰松却已经喘不上气了。帛云回头瞥了一眼,没有催促,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他闷着头又撑了一会儿,抬头看见清岚观的匾额时,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断断续续。
“帛……帛云,你就算……打……打死我,也别……别想让我……进城。我才不要……下山了。”翰松喘着气说道。
“翰松,你这体力不行啊。希望真人教你呼吸吐纳,让你每天练练爬山。”
“你这……说得我……都有些……后悔……选了这里。”
二人在门前稍事休息,便迈进了道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扇券门,这是道观的主入口,称作山门,门上的匾额用小篆写着“清岚观”。穿过山门便是一处小院,正中坐落着“老君殿”。殿内供奉着太上老君,青烟细细地升起来,混着一点檀香,气味并不浓,却让人心里慢慢定下来。
两人刚步入殿中,便见一道童迎面走来。
“真人请二位去北面丹房会面。请随我来。”
在道童的引领下,两人从老君殿穿出,进入北侧院落。院中又立着一座大殿——“仙真殿”。殿内供着西王母、东王公、安期生、黄帝诸神。
穿过仙真殿,便是一座两层小楼,匾额上书“丹房”二字。
真人正在丹房中里看着着炉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
翰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拜见真人。多谢您上次出手相助,还赐了我名字。”
“哦,这位后生的官话竟已如此熟练了。不错,不错……”真人满意地捋着胡子,“听说你对道家颇有兴趣?”
“是的。我近日在守府中研习《道德经》,十分认同道法自然的理念。初来这象安国,心中还有些迷茫,希望能在清岚观修身养性。”翰松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也想学些仙术,将来下山后也好借此谋生。”
真人捋须微笑,并未点破他这番务实的心思,只道:“你想学的,大约是符箓之术,方术的一种。符箓之术虽可借助外物,但……凡身筑基也是必不可少的,需要刻苦修行。”
翰松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可以靠符箓速成,却不知还有筑基这一关。
真人见他垂头丧气,便伸手轻拍他肩头:“莫要气馁,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真人说的是,晚辈心急了。往后定当努力修行,恳请真人悉心教导。”
“那你是否要拜我无为真人为师?”真人笑着捋须问道。
这时帛云用胳膊肘顶了一下翰松。他呆了一下,没明白过来,愣愣地看着帛云。帛云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跪拜。”
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跪下,俯身额头触地。动作生涩,却带着几分诚恳。
“弟子钟翰松,今拜无为真人为师。自此之后,谨遵师训,勤修方术,若有违背,甘受天罚。”
无为真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既已立誓,自此你便是我的徒弟,号云溪子。在观内,以及代表道家行事时,都要记得用此号。你将来也要下山独自生活,现在和从前的俗名,我都不必收走。只愿你日后行事,莫忘了道。”
翰松低下头,郑重应道:“是,多谢真人收留,云溪子谨遵师训”。
“你随这位静安子去寮房安置床铺,取一身道袍换上,然后和其他弟子一起诵读经书吧。”
真人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朝那道童点了点头。
翰松先向真人拜谢,然后转向帛云,拱手深揖。话到嘴边,差点又冒出“阮令史”三个字,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几日若不是帛云从中奔走,我不知还要在府中待到何日。这份情,翰松记下了。”
“嗨,什么情不情的。”帛云笑着摆了摆手,“咱们以后还见得到面,别这么生分。”
她又正了正神色:“还有,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吧?一个月内别下山,更别进城。风声过去了,我自会来找你。”
翰松点了点头。
帛云转向真人,作了个揖:“异乡人钟翰松,便劳烦真人管教了。台里后续如何安排,容我回台再行禀报。”
见真人笑了笑,她便转身走出丹房。翰松立在门前目送,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默默想:从今以后,自己也要像她一样努力才行。
静安子已在丹房外候着了。翰松整了整衣摆,跟上他的脚步,往寮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