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渡客》乌龙茶配蜜三刀

1、门 墨翰深夜乘

　　“呜——”
　　沉闷的汽笛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伴随着绞车运转的嗡嗡声，碗口粗的缆绳逐渐松弛下来。几名码头工人快步上前，将缆绳从缆桩上解了下来，随即长舒一口气——终于快收工了。
　　甲板上，水手们利落地收回艏艉缆绳，将它们整齐地收好，便转身回了船舱。钟墨翰伏在二层甲板的栏杆处，看着客轮缓缓漂离码头。在拖轮的协助下，船头逐渐调转，指向出港的航道。黑夜中依稀能看到红色和绿色的航标灯在闪烁。海面有些躁动，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抬头瞥了眼厚重的乌云，云层压得很低，在远处与海面融为一体。
　　“唉……这鬼天气，真是点儿背啊！”他心里骂道。
　　轮船缓缓驶过防波堤。墨翰仍伏在栏杆边，对着深邃的海面发呆。甲板上的照明灯陆续熄灭了几盏，使得夜色显得格外凝重，只有不远处灯塔的光柱不时扫过甲板。
　　时值寒冬，海风凛冽，甲板上只有他一人——毕竟没人会在外面傻站着吹冷风，更别提欣赏什么海景了。他拢了拢领口，厚实的羽绒服紧紧裹住身体，多少能挡住些刺骨的海风。他之所以选中这班船，除了船票价格吸引人，更因为他迫切想要逃离那个家。
　　他最后回望了眼灯塔，又低头看了看手表——一块黑色防水的太阳能电子表。指尖轻按，绿色背光幽幽亮起，映出“22:35”。他转身，迈步朝船舱内走去。
　　进入散座区，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天南海北的乘客。淡季的夜班轮渡，想必也没几个人会坐。他径直走到舱室尽头，挑了个周围没人的靠窗座位坐下，将黑色双肩包放在旁边。
　　一缕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中分发型有些凌乱，两侧的头发显得不大对称。他抬起双手，将散落的发丝一并拢向脑后，露出一双不大的眼睛，眼皮微微耷拉着，透着疲惫。他呆呆地看着漆黑的窗外，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的轮廓。昏暗中，五官都模糊成一片，只有那高挺的鼻梁依稀可辨。
　　他习惯这样一个人坐着，一直都是，非常自在。每次出行最让他头疼的，莫过于乌泱泱的人潮。四周坐得满满当当，免不了碰上几个自来熟的“E人”，热情得掏出零食和旁人分享。他知道那是好意，却偏偏不擅长应付这样的热情，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不禁暗自纳闷：为何自己总能精准撞见这类NPC？
　　“喂，小伙儿！一个人啊？”真是不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走过来坐在了斜对面座位上。
　　“嗯。”墨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望向窗外。
　　“一个人多无聊啊。来！送你包瓜子，别客气！”说着，一小包瓜子已经飞到了他胸前。
　　“啊，不好意思。最近上火了，而且已经刷过牙了。”墨翰把瓜子递了过去。
　　“哟！咋了这是？跟同学闹不愉快了？”大叔有些好奇，追问道。
　　“嗯……嗯！是啊。”墨翰敷衍道。
　　“怎么回事？”大叔不依不饶地追问。
　　“嗯……就是上课点名没帮我打掩护，我那节课逃了。”墨翰暗自祈祷尽早结束这场尬聊。
　　“嗨！多大点儿事儿呢我当。看你这蔫儿吧登的。来！小伙儿，你看你这心情也不好，这船还得开一晚上，来打两把牌散散心吧。”
　　墨翰看出了大叔的心思，又瞥见不远处有几个人时不时往这瞅。他心里清楚，说是打两把，可一旦坐下来，就很难再脱身。他才不会上这种当呢。
　　“不了，不了。我明天上午还有事儿，不能耽误。我这就准备睡了。”
　　“唉！你这孩子睡觉咋不买个三等舱呢。唉！算了算了……你好好休息吧。”大叔起身，开始在舱内寻找下一个目标。墨翰叹了口气，重新望向窗外。想睡觉确实是真心话。
　　要是这次真是返校就好了，他心想。
　　当初填志愿时，他本以为第一志愿十拿九稳，随手便把本市的大学填进了第二志愿。结果第一志愿落了空，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没能离开这座城市。现在倒好，“回家”和“返校”几乎没什么区别。
　　爸妈之前说得好听，什么高考结束就去办离婚，后来却没了下文。他从小看着父亲的眼色长大，原以为考上大学，总算能离那些争吵和压抑远一些，谁知最后还是绕了回来。
　　前两天，他曾试着鼓起勇气，拦下父亲，阻止他动手打母亲。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出来，也是第一次拨打110。警察迅速赶到，进行了一番调查和调解，并做了笔录。可事情并没有因此解决。父亲没有改变，他和父亲之间反而多了一道更深的裂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继续待在家里，忍受那令人窒息的空气；还是像以前一样，等着事情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已经受够了。于是，他请了三天假，连着周末凑成五天，打算乘船去另一座城市走走。
　　至于去了之后要做什么，他其实也没想好，只是想暂时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透透气。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竟没有多少人阻拦他。就连父亲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仿佛笃定他折腾不出什么花样。学校那边居然也一路绿灯，系主任大概觉得，他一个本地走读的学生，肯定不会有什么风险，就随手批了假条。只有母亲试图拦他，怕他一个人在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面对她这份担忧，墨翰心中却只有深深的无奈。
　　最近，他隐约觉得自己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难道上了大学，人真的会不知不觉地成熟起来吗？
　　他想起去年18岁生日时的自己，觉得那时远算不上一个成年人。做事缺乏主见，父母吵架时不敢站出来，填志愿时更是毫无头绪，连专业都是跟着同桌选的，最后还填了“服从调剂”。但这次，他竟然真的站了出来。想到这里，他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今，他已是机械工程专业的大一新生，可依然想象不出，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啪……啪……”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打牌声，打断了墨翰的思绪。看来那大叔已经凑齐了牌友，每个人都神情专注，目光锐利。他对这种零和游戏向来提不起兴致，尤其是沾上钱的，在他看来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与金钱。
　　这种有规律的打牌声混着引擎的轰鸣声，勾起了他的睡意。他双手将书包抱在胸前，闭上了双眼，试着把家中那些烦心事暂时抛到脑后。思绪一点点抽离，意识逐渐沉入黑暗，直到梦境悄然降临。
　　梦里，墨翰看到父亲正在朝母亲发火，想上前阻拦，却怎么也过不去。等他转过头，人已身处一条幽暗的小巷。就在这时，他瞥见父亲正怒气冲冲地从身后追来。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本能地想要逃，可双腿却像在水里，怎么也跑不起来。
　　就在跌倒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竟掉进了一条狭窄的河里，双脚够不着河底。父亲也不见了，只有他自己。梦里的河水没有温度，也感觉不到潮湿，但在梦中，他却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忽然注意到，两边的河岸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河水也逐渐加速，宛如一道倒悬的瀑布，朝天空奔涌而去。他随波逐流，漂荡在这两米多宽的天河之中。虽险象环生，他心底却莫名地享受。在蜿蜒盘旋、起伏跌宕间，天河就像是游乐园里那种惊险刺激的漂流项目。
　　不过，天河仿佛没有尽头，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墨翰渐渐有些害怕起来，不知道还要漂多久。他只盼望有个什么东西可以抓着。随后，周围冒出了像棉花糖似的云朵，越来越多，聚拢形成河岸。
　　河水终于开始慢了下来，脚下似乎也触到了地面。他试着站起身，顺着河流向前走去。没走几步，一个与周围景象格格不入的东西便映入眼帘——一扇门竟立在水面上。
　　河道朝着门的方向逐渐收窄，最终化作一条与门框等宽的小溪。他走到门前，梦里看着模糊，只隐约看出那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没有任何装饰纹样。溪水流到门下，如同消失了一般。他绕到门后面去，那里没有水流，门的背面与正面完全一样。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但他感觉只要推一下门就会开。他没有多想，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径直走上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刚打开，他便跨了进去，脚下却是空的。失重感瞬间袭来，他忍不住喊出声：“啊——！”
　　墨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飞快。可周围的光线太过强烈，他一时还睁不开眼。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他试着撑起身体，却发觉自己竟是平躺在地上。指尖触到的并非客舱里那光滑的地板，而是粗糙的木板，身体还随着船身的剧烈摇晃而起伏不定。
　　“难道我睡觉时滑到地上了吗？”他心里嘀咕着。
　　“喂，你总算醒了。”一个粗犷的嗓音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
　　听声音，似乎是刚才那个大叔。墨翰心想：“你这大叔到底是哪儿的人。这口音说变就变啊。你这说得啥我也听不懂啊。”
　　适应了光线后，墨翰终于睁开了双眼，而眼前的景象让他说不出话来——他还在船上，但却是一艘渔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