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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过山车与过山车 林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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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雾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霸道的旋律终于在盐碱地上空消散,当最后一根霓虹灯管因为过载而炸裂,那种足以烧毁神经的亢奋感,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的身体里抽离。
她瘫坐在反重力底座的边缘,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粉红色的塑料锤子。
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瞳孔里的深紫色正在缓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毫无光泽的青绿。
又来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下坠感。
前一秒她还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神,能随手抹去一切,能创造最绚烂的光影。
后一秒,她就变成了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破旧玩偶,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在。”
“把这里……拆了。”
“全部拆除吗?”
“全部。”林雾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生理性的泪水,“太吵了。光太亮了。空气里都是塑料烧焦的味道。太恶心了。”
“指令确认。”
下一秒,那座刚刚还闪烁着耀眼霓虹灯的游乐园,开始像沙雕一样崩塌。
反重力底座消失,霓虹灯管化作光点,巨大的音响被回收。
几秒钟后,盐碱地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二十个变成气球的越野车,还孤零零地飘在万米高空,像是一串诡异的装饰品。
林雾没有管它们。
她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抑郁期的她,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收了起来,只剩下柔软的、鲜血淋漓的肚皮。
“我想回家。”
她喃喃自语。
可是,哪里是家?
系统空间里的那张床?那座被撤回的信号塔?还是那座被拆掉的图书馆?
都不是。
那些都只是“样板间”。是她在流浪途中,临时搭建的避难所。
一旦她感到厌倦,或者情绪崩溃,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撤回”键,把一切夷为平地。
她没有家。
她只是一个带着移动城堡的幽灵,在废土上四处游荡,寻找一个永远不会让她感到厌倦的角落。
但这不可能。
因为让她厌倦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她自己。
“系统。”
“在。”
“我想睡觉。”
“建议宿主进入深度休眠模式。”
“不。”林雾摇了摇头,“我想在真正的床上睡。不是系统空间里的那种数据床。我要一张……有木头味道的,硬一点的床。”
“检索中……距离宿主当前位置五公里,有一处未被探索的地下掩体。根据扫描,内部有一张旧时代的双人床,材质为橡木,完好度85%。”
“带我去。”
林雾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她回过头,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只有风卷着盐粒,在地上打着旋。
“真没意思。”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沙里。
……
林雾并不是用钥匙打开那扇厚重铅门的。
她是直接用“草莓甜心”那根粉红色的机械手指,像戳破一张湿透的纸片一样,把门给戳了个对穿,然后连着门框一起“撤回”了。
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消失,一股沉闷了数十年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灰尘、干燥的织物,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旧书纸张发酵后的味道。
对于正处于抑郁期的林雾来说,这种味道并不难闻。它像是一层厚厚的茧,把她从外面那个光怪陆离、喧嚣过后的空虚世界里隔绝开来。
她跨过满地的碎石,打开了手电筒。
光柱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这条通往地底的长廊。墙壁上挂着早已停摆的时钟,指针僵硬地指着某个特定的时刻——那是世界崩塌的瞬间。
林雾没有停留。她现在对那种宏大的、充满历史沉重感的东西过敏。她只想找那张床。
“左转,第三扇门。”系统在脑海中提示。
林雾踢开挡路的杂物,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房间里很乱,文件撒了一地,像是主人在匆忙离开时打翻了柜子。但在房间的角落,那张橡木双人床静静地立在那里。
它真的很旧了,深褐色的漆面有些斑驳,床头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被岁月磨得圆润。床垫因为长时间的受压而微微塌陷,上面还铺着一层已经发黄的亚麻床单。
林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床头。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没有系统模拟出的那种丝滑,也没有数据流的冰冷。
这就是木头。死去的树木,变成了家具,在这里沉默地等待了半个世纪。
“就是它了。”
林雾低声说。她连鞋子都没脱,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咚。”
床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弹簧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但这声音让林雾感到安心。
她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冬眠的蛇,把自己埋进那个充满霉味和尘埃气息的被子里。青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失去了焦距,那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终于将她彻底淹没。
“系统。”
“在。”
“别让人来吵我。谁都不行。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给我顶着。”
“指令确认。开启‘绝对勿扰’模式。当前防御等级:最高。”
林雾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
她终于睡着了。
在躁狂的烈火焚烧过后,在抑郁的冰海淹没之前,她在这个废弃的地下掩体里,找到了一块暂时的浮木。
……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乱。
林雾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废土,没有辐射云,也没有那些长着獠牙的怪物。
梦里是一片白得刺眼的雪原。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堆雪人。小女孩笑得很开心,手里拿着一个胡萝卜,想要给雪人安上鼻子。
“林雾!快来帮忙!”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温柔,像是春天解冻的溪水。
林雾想要跑过去,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那种辐射云的裂缝,而是像镜子一样碎裂开来。
无数黑色的碎片从天而降,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照着一张脸——有哭的,有笑的,有扭曲的,有麻木的。
那些碎片落在小女孩身上,瞬间将她掩埋。
红色的羽绒服不见了,雪人不见了,雪原也不见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废墟。
“啊!”
林雾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瞳孔在剧烈的收缩后,慢慢稳定下来。
依然是青绿色。
那种死寂的、压抑的青绿色。
“只是梦……”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松开手,看着掌心里被扯破的亚麻布料。
那是旧时代的布料,脆弱得不堪一击。
“系统,几点了?”
“距离您入睡,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
对于废土来说,这几乎是一整天。
林雾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窜,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环顾四周。
这里依然阴暗、潮湿、充满霉味。
但这张床……
她低头看着那张橡木床。
刚才那个梦,那种失去一切的无力感,那种看着珍视之物在眼前破碎却无法挽回的绝望……
这张床,似乎勾起了她一些不想回忆的东西。
它太像“家”了。
而“家”这个概念,对于现在的林雾来说,是一个剧毒的诅咒。
一旦她开始贪恋这种安稳,贪恋这种木头和织物的触感,她就会变得软弱。她会开始害怕失去,害怕再一次面对那种空无一人的雪原。
“不行。”
林雾摇了摇头,像是是要把那些粘稠的情绪甩出脑海。
“不能留这个。”
她退后两步,眼神变得冷漠而决绝。
“系统。”
“在。”
“这张床……”
林雾顿了顿,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把它撤回。”
“宿主,您刚才表示对这张床的满意度很高。”
“那是刚才。”林雾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我觉得它太硬了。而且,它让我想起了不好的事情。撤回。”
“指令确认。”
嗡——
那张承载着旧时代记忆的橡木床,瞬间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角落,和地上那一层厚厚的灰尘。
林雾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角落,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张床的消失,变得更加具体了。
她亲手毁掉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安稳”。
这就是她。
一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黑洞。
“走吧。”
林雾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角落一眼。
“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
“宿主想去哪?”
“不知道。”
林雾走到门口,踢开了那扇早已变形的铅门。
外面的风沙依然很大,天色灰暗。
“随便去哪。”她说,“只要不是这里。”
她走进风沙里,背影单薄得像是一张纸片。
而在她身后,那个地下掩体重新归于死寂,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只有那个被暴力破开的门洞,像是一只张大的嘴,无声地嘲笑着这个世界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