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第一个共犯 苏见晴的出 ...
-
苏见晴的出租屋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这天她加了班。局里那摞三年前的旧档案要重新编号,她一个人弄到快七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上买了一份炒菜,塑料袋拎在手里,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家里没醋了。
楼下小卖部还开着。她进去买了一小瓶醋,老板娘蹲在货架那头盘货,脚边摊着俩纸箱,手里捏个本子,嘴里数着,数一半又划一笔。
收银台坐着个青年,脑袋埋着,俩手在屏幕上搓得飞快。
“Triple Kill——”
外放开得老大。一阵技能音效滚过来,夹着队友的语音,骂骂咧咧的。
苏见晴把一瓶醋搁上台面。
“结账。”
那青年没抬头,手指照样在屏幕上划。
她又站了两秒。手机里叮叮当当,没人理她。
“李婶儿,结账。”
“哎——”老板娘从货架后头绕出来,本子往兜里一塞,围裙上蹭了蹭手,抓过扫码枪,“嘀、嘀——五块。”
她扫码,付钱,拎起袋子。
老板娘把醋递过去,眼角往收银台那边飘了一下,撇了撇嘴没吭声。
走了十来步,后头飘来话,不大,风一吹就散。
“……几点了几点了,你还在那儿戳……”
“……你学学人家小苏,好不容易考到单位还天天这么晚才回来,走廊灯亮到最后一个才关,那才叫把事当回事……”
“……人家领导赏识,是人家应得的。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那破游戏,赶紧给我复习着考试去……”
越走越远。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被楼梯的回音吞掉一半,被上楼的脚步声踩碎一半。
她扯了下嘴角。把事当回事,领导赏识。嗤,赏识到她一个人干整个档案科的活。
声控灯没亮,她跺了两脚,那灯才慢悠悠地醒过来。
她爬完最后一层,站在门口摸钥匙,摸了半天才把门打开。屋里一股关了一天的味道。她把包扔在鞋柜上,摸黑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肯亮。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卧室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检查完毕,她把炒饭从袋子里拿出来,又去阳台收了两件晾着的衣服。
收衣服的时候,她听见楼上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又停了。
收完衣服,她准备去厨房烧水,眼角瞥见书房飘窗上坐着个人。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进贼了。
第二个念头是,不太可能,谁家贼能从外面爬到顶楼。
她见过不少不该在的东西,可那些东西一般不会坐在她家飘窗上。
她退回玄关,抄起了扫把。
“等等别打。”那人说。
她也没注意到声音是直接响在她脑子里的,手一紧,扫把抡了过去。
扫把从他肩膀上穿过去,砸在窗台上,咚一声,掉了一地灰和碎屑。
“都说了别打,看,地上让你弄脏了吧?“
她握着扫把杆,站在原地没动。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先报警还是先跑。想了三秒,两样都没做。
楼下有人喊孩子别玩了回家吃饭,喊了两遍。
他叹了口气,“……别装了,你能看见我。”。
是肯定句。
那好吧,假装在打虫子的借口破灭了。
苏见晴把扫把捡起来,放回玄关,又走回来,在离飘窗两米的地方站住。
“你跟踪我好几天了。”她说,“没看出来我在无视你吗?”
“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能看见我。”他说,“你觉得我会走开?”
“活得久的万族多了去了,我也没必要每个都搭理吧。”
她去厨房把烧水壶按下去,听着水慢慢响起来,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泡面,撕开,放进碗里。
“你怎么进来的。”
“穿墙。”
“哦。”
“你就吃面?”
“这不还有炒菜么。”
“什么味儿的面。”
“老坛酸菜。”
“这味儿不行。”
“你管得着吗。”
“你这屋里就这一个味儿。”他说,“别的都挺好。”
“谢谢。”
“不客气。”
水开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想了想,又从架子上拿下另一个杯子,倒了,放到飘窗旁边的矮桌上。
“我不喝。”
“随你。”
她坐下来,拆泡面的叉子。
她吃了几口,发现他一直在看。
“你看什么。”
“看你吃东西。”
“你吃不了,看着也香?”
“差不多。”
“我给你上香上供你能吃吗?”
“不行哦,我不是鬼族。”
“要不这样,我有个提议。”他说。
“说。”
“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跟我说话,不要无视我。”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帮我点一杯咖啡。第三,去图书馆帮我借一本书。”
苏见晴停下叉子。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把叉子搁在碗沿上,眯了眯眼,像核对一份卷宗那样看着他。
*
“姓名。”
“……”
“年龄。”
“三百。”
“种族。”
“不存在。”
嗯?这是什么种族。
“姓名呢。”她又问了一遍。
“很久没人叫过了。”他说,“我先想想。”
“需要再想三百年吗?”
“哎,想着的和叫出来的,不是一回事。”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往本子上写。
“你为什么找我。”
“你撞到我了。”
“是你站在我后面。”
“对。”他说,“我在你面前站了三回。前两次你都绕过去了。”
“……”感情是做实验呢。
“第三次你是没绕,径直从我身体里传过去了,你个心狠的女人……”
“别插科打诨,为什么是我?”
他没马上答。飘窗另一侧是别人的阳台,晾着两件小孩的衣服,风一吹,晃来晃去。
“因为这三件事,都需要有人知道我在。”他说得很慢,“有人跟我说话,那句话里就有我。有人替我点一杯咖啡,那个杯子就是属于我的。有人替我借一本书,那本书就代表能联系我和这个人……虽然这些我可以自己做到,但是不会被意识到的你明白吗?额,说的有点乱你别笑话我啊。”
苏见晴看着略显尴尬他挠头的样子。
这段话他说得一点也不好笑,她也没笑。
“还有第四件。”他又说。
“你说的三件。”
“我见商场里有买三送一的……”他小声嘟囔着,“那算了。”
“说吧。”
“偶尔帮我带个汉堡,10块钱穷鬼套餐就行。”
“你吃不了。”
“闻着也行。”
苏见晴看了他两秒,把这条也记下了。
“报酬呢。”
“我告诉你万管局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往飘窗上靠了靠,压低声音。屋里明明就他们两个,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工作的万管局,其实不全是人类啊。”
苏见晴静静看着他表演。
“知道。”
他停住了。
“……你知道?”
“嗯。”
“……”
“我以第一名考进去的。”她说,“入职培训第一课就是这个。”
他张了张嘴,把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咽了回去。
“那换个。”他很快缓过来,“你上司何千寻,每天早上八点零三分,会在第二个电梯里偷偷整理翅膀羽毛。”
“嗯。”
“你对面工位那个同事,隔两天就偷你午饭里的布丁。”
“嗯。”
“外交部有个黄色挑染的男的,见你就笑,还挺热情,你觉得他图你什么呢~”
“嗯。”
“……你怎么都是嗯。”
“因为你说完了吗。”
她把泡面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蹲下,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本子。
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是硬的。
她走回来,翻开。
“何千寻,鹤。”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去年三月,她在二号电梯里收翅膀,收得很快,两秒。我画了。”那是她工作最忙的一段时间,每回早去都看见这番景象。
那一页上,铅笔画着一只鹤,翅膀在狭小的电梯里支着,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收得很快,可能怕人看见。
“对面那个,仓鼠。”她又翻两页,“喜欢坚果。我午休的时候故意多带点坚果放桌角留给她的。”
“那布丁——”
“布丁也是多给她留的。不过放在最上面那格,给她提前消耗一下卡路里。”
“……”
“外交部那个。”她翻到最后几页,“犬妖。他笑的时候,上排牙比人多两颗犬齿。去年九月画的。”
“还有这个。”她又往回翻,停在一页上,“菜市场门口那个卖鱼的大叔,背上有一排鳞。我十二岁画的。”
“他叫老陈。”他说,“脾气不好。”
“你认识?”
“看见过。”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说的这些,不算新情报。”
他盯着她膝盖上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你画了多久。”
“二十年。”
“……”
“我三岁开始看见这些东西。”她说,“一开始也跟人说。后来不说了。”
“与其和人倾诉,不如和自己对话,把这些所见所得都画下来,他们觉得这些是虚假的,可在我的画本里,他们对当年小小的我来说就是真实的。”
苏见晴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你家人看过吗。”他问。
“就看过一次。”她说,“那年我五岁,我爸说还是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我妈说那是小孩子乱画。”
这个本子她后来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包括她爸妈。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它藏起来了。”
她翻回前面的时候,指尖在其中一页上顿了一下。
那页画的是去年秋天。城郊一座废弃道观,山门塌了一半,一个半透明的、发着淡金色光的少年站在门下,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她当时以为是眼花,还是把他画了下来,画完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她抬起头。
他正看着那一页。
刚才那种懒散的样子不见了。他坐直了,肩膀绷着。
“这页,”他说,“是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秋天。”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靠回窗框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谈报酬。”
苏见晴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
“我凭什么信你。”她说,“你说的这些,就算都是真的,也只能说明你看得见而已。不代表你不会拿我当工具。”
“你被误诊了二十年。”
她缓缓抱着双臂。
“你三岁开始吃药,吃到今天。你父母不信你,老师不信你,同学不信你。”他说,“我不用你信我。我只给你一件,你自己能验的事。”
“什么事?”
“三个月前,烟罗族长老被杀。你们局里三个目击者,一开始说法都不一样。后来归档的时候,三份笔录一字不差。”
她没说话。那份卷宗她昨天刚翻过,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还停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记忆出现偏差了。
“三个人,同一天,同一间屋子,坐的位置都不一样。”她说,“他们三个笔录里的用词都一样。我核过。”
“你核过,就说明你早就觉得不对。”他说,“你只是没人可以说。”
她没否认。
“因为有人把他们的记忆吃了。”他说,“谁吃的,你也可以自己查。”
“……”
“还有一件事。”他又说,“你入职那天做的灵能测试,那份原件,读数被人改过。改的人,现在还在万管局里。”
“谁?为什么?”
“你先把我说的第一件验了。”
“明天早上八点零三分。”他说,“第二个电梯。”
“看什么?局里这些非人类我差不多都知道。”
“你看了自己判断,早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回房间拿了支笔,撕下一张便签,贴在墙上,写了八个字:记得观察,八点零三,二号电梯。
写完她回头。
飘窗上已经没人了。月光照在地板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走过去,把窗户推上。玻璃有点凉,她站在那儿,又听了一会儿楼上的椅子声。
“最后一句。”那个声音忽然又响了。
她没回头。
“你不像是个自甘摆烂的人。”
“怎么说。”
“我看了你好几天。”
“对了,我叫星枢,是星星枢纽的意思。”
屋里安静下来。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她把墙上那张便签撕下来,夹进速写本,睡前她把桌子上那杯没人喝的水续了点热的,放回原处,又放了点零食,把速写本压在了枕头底下。
好像,未来的生活可以期待一下了?